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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黑夜跑起来(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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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黑夜跑起来

上午十点钟左右,是老人和孩子聚拢在镇中心河埠头闲耍的时间,脚下晒着收下来的稻子,稻子和人都浸泡在阳光里。本来是静静的,但杂货店林家的六岁小男孩会哭爱闹,这不,不知道为了啥又哭上了。哭泣了几声,小男孩倒抽一口冷气,正想发出一声尖叫,冷不防看见一个时尚漂亮的女士迎面走过来,生生地把尖叫噎了回去,瞪眼看着人家不放。林家老奶奶认出了那漂亮女士,双眼眯缝着,热腾腾地打上招呼:“乌兰,你回来了?我早上看见你爸爸到城里去了,你爸爸高兴得眼睛都睁不开呢,说给你进城去买一双拖鞋。”互相打过了招呼,林家老奶奶看着乌兰的背影,多嘴多舌地说:“我看她不高兴呢。真是希罕事,这孩子从小就抓尖要强,从来不在脸上露出不高兴的样子。”她大声叫住乌兰,恶作剧地说:“兰啊,你脸上沾着啥东西呢。”乌兰果然上了当,在脸上东摸一把,西摸一把,小声地嘀咕道:“没有啥。老奶奶眼神不好。”乌兰走远了,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笑起来,难怪她这么高兴,聪明能干的乌兰,居然上了她的当。

杂货店的老林喜欢听说书,正开了电视机听着什么,一记惊堂木震天一敲,说书的男人痛心地说:“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活着是不对头的?”

林家奶奶被惊堂木吓了一跳,收起笑容说:“整个花码头镇,我看就是乌兰这孩子活得对头,没有一步踏错的。……回去烧饭,回去烧饭……不烧饭是不对头的。”

乌兰出了水镇子朝田野中的一条大路走去,这条大路把一块很大的沼泽地隔成了两块。路的两边,造出一溜子像殡仪馆那么冷冰冰的厂房。灰尘里停着小轿车。隐隐约约看到的村庄,里面响着摩托车的轰鸣。沿着大路再朝前走一阵子,乌兰才看到熟悉的景物:宽阔的菜地和苗圃,碰到了河,停顿一下,再从鸭和鹅的头上跳到对岸,继续向天边延展。尚未收割完的稻田,就像精心设计好的那样,留在温暖的十一月里慢慢消受欣赏的眼光。到处生长着黄色和白色的野**。白菊湾的花码头镇,镇里镇外飘满菊香。熟悉的太阳和土地,引着乌兰看到她熟悉的人。

罗汉芳!乌黑发红的罗汉芳。

罗汉芳在花地里劳动,把一棵棵花苗从地里起出来移到盆里。她的耳垂上戴着两只圆形大耳环,在太阳下发出一闪一闪的银光,精致又脆弱的样子。再朝下边看,她穿着一条短到大腿根的牛仔热裤,两条**的白腿上裹着白色透明塑料薄膜。乌兰走近了突然喊道:“好一个**女!”罗汉芳站起来朝乌兰的脚下扔过来一块透明塑料薄膜,逗笑道:“你马上要结婚了,快没自由了。还不快来**一回?”乌兰二话不说,掀起裙子扎到屁股下面,露出来的大腿上也像罗汉芳那样包了一层塑料薄膜。装扮完毕,她抚摸着自己的大腿,评价说:“太好了!既泼辣,又性感。可惜没有照相机给我们照下来。”罗汉芳说:“咱们花码头镇来了好几个摄影师呢,每天都在我们这里乱转,到处拍照。有一个还给我拍了好几张,那人年纪比我们小,样子就像个大男孩儿,长得真是标致……”乌兰马上打断她的话:“不,我不喜欢人家拍我。我从来都是阿宝给我拍照。”

哦,阿宝!回到家乡后,还没与他联系过呢。乌兰拿起手机给阿宝打了一个电话。阿宝的声音很疲惫,他说他在家具店里买一个电脑桌前用的椅子,先前当然已经买过一个了,是与电脑桌配套的。是啊是啊,那个不好,看着不舒服。真的,家里很多东西都看着不舒服。夜里睡在屋里,觉得大床也不太舒服。房子里到处有东西“吱吱”叫,是家具还是老鼠?或者是自己的灵魂感到饿了?……

阿宝的情绪很不稳定,乌兰没等阿宝说完就挂了手机。但是她想了一想,觉得阿宝可能需要一点安慰,又打了过去。这回阿宝不接了。

乌兰问罗汉芳:“你老实说,你男人在外面做生意,一年才回来几次,你有没有过红杏出墙的时候?”罗汉芳皱起眉头说:“乌兰,我觉得你有这次回来有点不对头,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阿宝对你不好吗?”

乌兰不回答,罗汉芳不便追问下去。正在这时,一辆摩托车驶过来停下。摩托车上的男人脱下帽子兴奋地说:“乌兰啊,你为什么不理我?”乌兰认出是谁了,连忙说:“对不起啊!阿强。你这么胖,我都认不出你了。”阿强说:“人家说,不**,就发胖。我就是这样发胖的。不过我现在看到你们打扮成这样子,马上就要瘦掉两斤了。”

乌兰和罗汉芳相对一笑,低了头干活。没人理睬的阿强只好悻悻地说:“我到青云岛上去。乌兰,我现在和青云寺里也做生意。我有钱了……我走了,还要到桃花渡口去坐汽艇。”罗汉芳望着他远去的地方说:“他那时多少漂亮有趣,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乌兰反驳说:“你不要这样尖酸,我看他还可以嘛。”罗汉芳说:“呸,还可以?你要是看见那个搞摄影的男孩儿,你就知道阿强这样的简直不像一个人。你不知道,阿强见一个爱一个,没羞耻的……”

花地里雾腾腾的,每一根枝条上都缠着雾丝。雾里看花是一件美事,两个年轻女人在雾地里谈论男人,是不是一件美事?

罗汉芳还在说:“兰啊,那个人才真正是一个标致男生——既干净又标致。气质高雅,绝不是那种花花肠子的男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乌兰伸手拢了一把雾说:“雾蒙蒙的天,真美!”

罗汉芳决不放弃自己的话题:“再美也美不过人。那人才叫美,比雾还要美。”

乌兰回家的路上想,阿宝标致吗?阿宝即使算不上标致,也是一表人才。乌兰第一眼看到他,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但是阿宝看见她的时候,没有把眼睛睁大,因为当时他有女友,而且快要结婚了。

前面走来了老乌,乌兰的爸爸。他在城里买了一双喜气洋洋的粉红缎面拖鞋,女儿要结婚了,回家不应该再穿着那双破旧的黑布拖鞋,那还是她妈妈的遗物。她妈妈四年前去了天堂,这四年来,天上人间,彼此都不知道过得怎样。他一进镇子就听林奶奶说乌兰出了镇子,他估计是去找罗汉芳了。于是回家放下拖鞋,从镇子里迎到了镇外的大路上。女儿是学理工科的,性格果断,思维富有逻辑。他年纪大了,越发器重女儿这一点。老乌是一个地道的中国男人,中国的男人喜欢男孩胜过喜欢女孩子,这样性格的女儿就像男孩子一样,让他感到生活里有着喜乐和希望。

他看见了乌兰,大老远的就调侃说:“兰啊!你把春风带回家来了!”乌兰就事论事地回答:“爸爸,现在是冬天啊!”老乌想了一想,接上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乌兰冒冒失失地告诉父亲:“你女儿心里没有春天。”

这句话说出来,老乌吓了一大跳。他知道女儿的脾气,要么不说,说出来的都是真话。老乌也是个愣人,直着眼珠子说:“怪不得林家奶奶说你不高兴呢。”

吃晚饭的时候,老乌一定要女儿说一说心里为什么没有春天,乌兰双手托了下巴慢腾腾地说:“没有春天?我刚才是这么说的吗?爸,这句话不太严谨哦,不要再研究下去了。我好着呢。刚才一时糊涂了瞎讲。”搞清楚了这一点,老乌心里比什么都高兴,所以当罗汉芳来了以后,他死活拉着罗汉芳住在家里陪乌兰说话。他呢,就住到花码头镇子后面的安徽女人家里去了。他与安徽女人好了四年了,但他总是不愿意公开他们的亲系。他说,一个人独自生活只需要七分勇气,两个人一起过活需要十分勇气。没有十分勇气的话,那就留着七分勇气守住自己那一份生活。从这句话上你评判一下:老乌是热爱生活的人,还是不热爱生活的人。

老乌曾经说,他是一个十分热爱生活的人。

那么放下老乌,咱们继续说小乌。你会看到,小乌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天黑得干脆利落,太阳很快落下,天边刚现出一些粉红的晚霞,半个月亮就在头顶上显亮了。离它远远的地面,白天的雾还在呢。

家里有了两个明媚的年轻女人,就连空气都清香起来。她们清理桌子,把用过的碗筷洗干净了,重新在桌子上放了两副碗筷。乌兰剥了两只咸鸭蛋、两只皮蛋,装了一只碟子,把吃剩下的煮花生也重新装了一只干净碟子。大约是嫌少的缘故,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采了几把桂花,香喷喷的,装成了第三只碟子。罗汉芳出去买黄酒,顺便买来了半斤葵瓜子,桌子上摆了四个碟子,显得丰饶有余,色香味俱全。

烫了黄酒,两个人开始喝酒。罗汉芳再从口袋里摸出两朵喷香的白兰花,一朵放在自己的酒杯边,一朵放到乌兰的酒杯边,说:“林奶奶的白兰花养得好,现在就开花了。一树上就开了两朵,我借了过来,你看,一朵是你,一朵就是我。”

嘿嘿,两个女人都是热爱生活的人。

乌兰说:“来,我俩先干一杯——为一年没见了。你上午说我不对头了,连说话的方式都变了。我想问问你,我变在哪里?”

罗汉芳自然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但是这次她犹豫了很长时间才说:“我说不好。也就是……你变得太实际了。不,这样说也是不对的,人变得实际了不是一件好事吗?况且你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一直很实际的。我是说,你好像变得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了。怎么说呢……”乌兰说:“你是个语无伦次的姑娘,罚酒一杯。”

罗汉芳很听话地喝掉一杯酒,自己给杯子加满,一仰头又喝掉了一杯酒。再加满一杯,端起来对乌兰说:“咱好姐妹再喝一杯。”这样,罗汉芳一连喝了四杯黄酒。一两装的酒盅,就是说,她已经喝了四两了。脸上不由自主地飞起了桃花,她摸着飞出桃花的地方说:“饶了我好吧?”摇摇酒瓶子说:“你后天才走呢,我明天晚上再来陪你喝。我还是要住回去了。我走过安徽女人家里把你爸爸叫回来吧。”乌兰不高兴地说:“你今天好没意思,一会儿答应住了,一会儿又要走了。”

罗汉芳为什么要走呢?原来她听见了一些声音,这些声音告诉她,有一个人回到镇子里了,买了一瓶黄酒,从岸上回到他借住的小船上,让船公公替他去温了黄酒。他把他的照相机放在桌子上,对照相机说辛苦你了!然后感叹着小桥流水人家,感叹着雾蒙蒙的水巷……感叹着复杂可爱的人生。他整个人好像被雾打湿了,还好像很累。黄酒温好了,他让船公公点上了灯,一个人在灯下喝黄酒。喝着喝着,他对着酒杯说起了心里话,他说他是东北人,但是特别喜欢这里的软山软水和吴侬软语。船公公替酒杯接话说,这里的女子也是软的,要不抱一个回家去。他哈哈大笑,说使不得,他尚未结婚,但是已经有人管着他这方面的自由。

听到了这些声音,罗汉芳忽然没来由地感到害怕,想逃。所以她就想走了。

小船就停泊在乌兰家的后窗下。这些声音,乌兰没有听到,因为这些陌生的声音不关她的事。她一直在想着,罗汉芳为什么说她变了?现在罗汉芳做出要走的样子,她先是摆出凶狠的面孔想吓住罗汉芳,又拉住罗汉芳的胳膊,孩子气地喊道:“快来人哪,罗汉芳要跑啦!”

黄酒不是善良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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