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上的竹筷(第1页)
草上的竹筷
德高望众的旅行家江吉米第二次路过花码头镇的时候,野**又开得漫山遍野了。他决定像上一次一样,再逗留一个星期。他还是住进了大道观。他不喜欢花码头镇那些挂着红灯笼的旅馆,他只想住在简朴清静的道观里,从容地与看门人老邬说说话。
对于花码头镇,他评价不高。去年他临走的时候对老邬说:这是一个充满谎言的小镇。今年他没有发牢骚,但是第三天的中午,他上了一趟镇子的集市,挥舞着买回来的一把竹筷子,一脸惘然地问老邬:“为什么镇子上的人都那么没有耐心?”
江吉米的足迹遍布世界各地,按照他对世界的经验,像花码头镇这样的小镇,生活的节奏应该缓慢才对头。人人都悠然自得,生活在详和安逸里。刚才他到超市去买几节电池,因为没有看到他所要的那种型号,就去问营业员。营业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他不耐烦地说:“你没看到就是没有啦。问我干什么?你没看见我有事吗?自己找啦。”江吉米走出了超市,在外面的杂货店买了一把竹筷子,两块钱一把。他付了钱,松开绑绳一看,五双筷子。这真的很便宜啊。两块钱五把竹筷子,而且筷子上面还放着一招牌,写道:草上的竹筷,手工制做。他就去问那位杂货店的老板:“大爷,这些手工的筷子为什么这么便宜?”杂货店的老板说:“大爷?我看上去这么老吗?你这个人会不会说话啊?”
江吉米不敢多问,连忙走了。
老邬拿了筷子歉意地说:“都怪我。吃饭的筷子不够用,应该是我去买的。”他看看筷子说:“草上是一个小村子,白菊湾最西边的村子。周围都是山丘,什么都不长,只长竹子。草上的竹子韧劲好,远近闻名。”
老邬说着就走开了。他还有一句话放在心里没有说——这种竹筷子并不是手工所做,草上村许多家都有做竹筷子的机器。所谓的手工,就是筷子从机器里出来后,再用刀子磨一磨。就像女人剪了指甲后,用修甲刀把指甲磨一下。
离开花码头镇三十公里的地方,城市的中心。吉利巷六十号,我的母亲正在给我打电话,她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青云岛上的青云寺扩建的后殿开光,她让我替她去看一趟。我自从搬到花码头镇后,每个星期最多回去看她两次。所以我答应替她去青云寺看看开光的情形。
青云寺的和尚,我只认识清定师傅,但是他三个月前到浙江的一座寺庙里去了。我还是坐了老曾的船上了青云岛。在青云寺里,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丛熟悉的太阳花,它的花已经开败,快要枯干了。然后,我的眼睛在人群里捕捉到了旅行家江吉米,凭我的眼光判断,他是一个不平凡的人。这种人是我感兴趣的人。于是我慢慢地移到江吉米的身边,一起看寺院开光。先是白菊湾旅游部门的领导发言,再是白菊湾宗教局的领导发言……一直到景区管理部门的领导发言后,才轮到老和尚发言。老和尚一开口与这些领导的发言一个样,从感谢市里的领导开始,再感谢区里的领导……一张纸读完了还在感谢不尽。
我悄然从人群里出来,一个人朝山后的湖边走去,那里有成群的水鸟,野鸭子像木塞一样在水面上悠然飘**。我刚坐下一会儿,江吉米就跟着我来了,坐在我边上。这样,我们俩就认识了。不出我所料,江吉米确实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已是中午,江吉米从挎包里拿出一只装满饭菜的铁皮饭盒,分一半饭菜到饭盒盖上。他自己吃饭盒盖上的,让我吃饭盒里面的。我盛情难却,接过江吉米递来的一双筷子吃了起来。江吉米告诉我,这饭菜是大道观的看门人老邬做的,而这竹筷子是他自己在小摊子上买的,手工做的,两块钱五双,太便宜了,想想真不忍心。他从市里乘出租车来花码头镇的路上,听驾驶员愤愤不平地说,两位官太太坐他的车,一位说今天请客吃饭花了八千块,一位说,那有什么?她还请过一桌两万元的宴席——这还不算最高档次的宴席。我看看筷子说:“草上的竹筷子吧?这种竹筷子远近闻名的。”
草上村我去过,在白菊湾最西边,藏在山里的一个小村子,有六百路公交车通到里面。山上长满竹子,地不多,都集中在村子的东边。前年,村子东边的地都被当地政府征用,造了旅馆和店铺,说是要开发旅游经济。我去的时候,旅馆和店铺关着门,还没有人来租用。这里家家户户都靠竹子吃饭,有几家买了生产竹筷的小机器,用着村里的人,成了小作坊。五双一把的竹筷子,一块五毛钱批发到镇上的小摊子上,小摊子再以两元钱出售。
江吉米说:“啊!原来不是手工筷子。我去年到这里,就发现这里的人很会说谎。”
我已吃完了饭,于是我对江吉米说:“你慢点吃。一边吃,一边听我一个故事。就是关于草上的竹筷子。”
去年,我刚搬到这里没几天,母亲就给我打来电话。说是草上村她的娘家远房亲戚,不知怎么想起了她,叫她去草上村喝儿子的喜酒。我母亲腿脚不便,当然不会去的,但又不好意思拒绝,就让我去一趟草上村,找一户叫王市的人家,看一看,坐一会,出掉六百块的礼钱,就可以回来了。我娘说:“王市的老婆真是好意思的,脸皮厚。我又不认识他们,她凭什么来叫我们喝喜酒?说话结结巴巴的,深一句浅一句,原来她心里也过不去,硬不起来。”我娘拍拍桌子大声嚷:“做人要有点志气!”
那天,吃了午饭,我遵照我母亲的指示,没有开私家车过去,而是坐了六百路公交车进了草上村。我在村子东边找到王市家,王市是一个形容干枯的老头,他说:“你妈记性不好,把我们忘了。她小学一年级那年到村里来,走在路上碰到我,还给过我一颗糖。你妈真是个好人!”
要结婚的是他的儿子王场。王场熟悉我给他的人民币,对我很陌生。他拿了钱就走了。王市也走了。陪我说话的是王市的太太,就是被我妈骂做人没志气的那个。她说:“我家老头子排行第二,你妈该称呼他二表叔。你就叫我二表婶吧。”
我看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二表婶,不知说什么话才好。王二婶看一眼我的脸色,低了头去拣一把乱糟糟的韭菜,说:“唉,村子东边的地全被村里征用了,你看到没有,造了那么多的旅馆和饭店,谁来哟?我家本来有一亩半的地,全给他们征去了。一亩半地才补贴了六万块钱。还不给我们,让我们入股,说是每年分红。前年拿到过八百块,去年没拿到,看上去今天也休想拿到分红——不是说金融危机吗?分不到了……你看,种点自家吃的菜都没地方了,只好种在屋后的坡上,地不熟,长出的菜乱七八糟的。”
我知道她这番话的意思,于是说了一个善意的谎:“你真是不容易啊!我来的时候,我娘还跟我说,二叔一家也是好人,特别是二婶你,从年青时就辛苦。”
王二婶抬起头,较真地说:“你妈怎么知道我从年轻时就辛苦?我嫁到王家是三十几了,我和你二叔是二婚。我年轻时嫁的是仙鹤村的李三祥,过了不少好日子。后来他发了大财了,不要我了。我只好嫁给了你二叔。”
我差点笑出来,看来说谎也不是那么好说的。我想换一个话题,但是一看王二婶,她放下韭菜,两眼直直地瞪着我。看来她自尊心很强,为了那六百块钱,她是一定要从我这里挽回她的脸面的。
我只好再说:“我妈还说,亲戚之间要和睦相处,有困难大家帮着。”
王二婶突然跳起来朝外面喊:“王场,王场。你人呢?你把钱还给人家,我们就是不该去套人家的近乎。六百块钱还算帮助哩?少了六百块,我们怕也饿不死。”
我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敏感,又是如此霸道。我总不至于上门给她送钱,又要低头服软吧?
王市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气乎乎地脱下鞋子劈头盖脑地砸到王二婶的头上。打跑了王二婶,他一边穿鞋一边对我说:“这双鞋样子难看,但是还算结实。在城里买的,老实人牌。”来的路上,我本来计划好坐一会儿就走的,但是王市打了王二婶之后,一定要我给他一个面子,吃了晚饭再走,六百路末班车七点半会从村子里的终点站出发。我只好答应吃了晚饭再走。王市穿好了鞋子对我说:“这个女人,不能拿她当人看。眼睛里只有钱。她把她自己的亲妈都气死了。”
王二婶给我们吃的晚饭菜是:老豆腐干炒韭菜,红烧土豆,百叶煮肥肉,青菜汤。一家四口人:王市,王二婶,王场,王场的未婚妻。王场的未婚妻赵小绣还带了她的侄女儿小全。加上我是六个人。小全读初一,正是半大不懂的时候,什么话都敢说。她用筷子在每人头上指了一下,眼睛却斜睨着我说:“各人吃饭的时候要当心,别让筷子碰着喉咙,因为草上的竹筷子也会杀死人的。”此言一出,除了我,个个都不安地看着她。赵小绣倒拿着筷子,用劲敲击小全的头顶,骂道:“没家教的小畜生,撅着个嘴不好好吃饭,净说屁话。”小全辩解说:“我想关心一下客人嘛。”含了眼泪,撅起嘴巴开始猛吃米饭。
这顿饭好不容易才吃完。
吃完了,王市坐着陪我说话。这可是天大的面子,我知道这里的女人是没有什么地位的,女人生孩子,教育孩子,做家务,干地里的活,承担至少一半的家庭开支……在家里有诸多义务,却是没啥权利的。
说了片刻的话,我站起来告辞。王市让赵小绣送我到公交车站,赵小绣欢天喜地地拉了我的手,正想与我一同走。王二婶突然走过来把赵小绣朝屋里一推,意思明摆着,她要送我出去。赵小绣不高兴地在我们身后嘀咕:“哼……心里有鬼……怕我说给人家听呢。”这句话明显是王二婶的。我看看王二婶的脸,只见她一脸平静,好像没听见。
走出村子,一路闷头走路的王二婶突然愣头愣脑地对我说:“我不怕说给别人听。我真想好好找个人说说呢,评评这个理。”没等我回答,她低了头开始采摘路边的野**。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采花这件事我是喜欢做的,于是我低了头与她一起采**。
采菊东蓠下,
悠然见南山。
满地野**,满山青竹。霞光普照,山鸟不时飞起。清静而意境深远,这里是不是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我一会儿就采了一大把**,我喜欢黄菊,一手的黄**。王二婶手上采的都是白菊。我看着她爬到一个竖满了亡者姓名牌的坡上,心里一沉:采了**,她是去祭奠一个人。
我看看手表,现在是六点五十分,赶公交车的时间还来得及。我就跟着王二婶上了坡。王二婶坐在地上,背对着一座坟。她的脸对着西边的晚霞,表情奇怪,一会儿是赌着气的倔强,一会儿有着羞愧的沮丧,一转眼又是无比的伤心……她易变的表情和天上的晚霞差不多。
我知道这种倔得像驴的女人劝说无效的。我静静地坐在一旁,给身边这座坟拔草。坟前一块小小的石牌写着五个字:季罗氏之墓。王二婶说:“这坟里葬的是我妈,他们都说是我气死的。这件事我说给你听,你给我评一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