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之外(第1页)
你的世界之外
花码头镇上,大道观的老邬,不过是个看门人,但是他近来使用的权力越来越大,脾气也大了起来。有时候,他索性一整天关了大门,不让任何人进入道观。善男信女们在门缝里朝里张望,只看见他和大黄狗土根在里面其乐融融。
年轻人用砖块去砸门,说:“老邬,国家又没拨款给你们,没有我们供养,你饿死吧,老鬼。”
大道观的道士都是信正一教的,家中有房有地,有老婆,除了逢年过节,祭神拜祖,平时就是老邬一个人和他的大黄狗土根日夜看守着道观。老邬孤身一人,大家不太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爱在院子里种花种菜。镇上的野狗和野猫都亲近他,因为他常去镇上的饭店把剩饭剩菜拿回来,放在家门口让野狗和野猫吃。
老邬听见外面的人这样叫嚣,摸摸土根的脑袋,自言自语:“我们饿不死的,我们俩,每天有一斤半米、一把青菜和几根罗卜干就够了。你说是不是?”
守在门外想烧香许愿的婆娘们嘀咕着:“搞不明白,为啥不让我们进去上香供神。现在是宗教自由,莫非你比‘四人帮’还狠?”
老邬听得清清楚楚,他还是不答话,由这些婆娘嘀嘀咕咕,怨声载道。他对土根说:“宗教自由?给了他们自由,他们当补药吃。大道观一开门我就在这里,这么多年,我看见上香的都是为自己求东西的。不是求财就是求官,还有求寿命求考试分数……。三清、四御、太上老君、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天天被他们烦。这样信神,比不信还叫人讨厌。”
土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噢”。
门外有个绰号叫泥鳅的女人喊:“老邬,我在上海城隍庙买了大方糕和棕子糖,特地过来孝敬神仙。你把门开一下,我放下这些东西就走。”
有人喊了一嗓子:“老邬,泥鳅的叔叔是镇上派出所所长,你是不是不知道?好歹给个面子。”
老邬还是对土根说:“‘泥鳅’做水产发了大财,却把她的婆婆赶到养老院。上回她求雷公在她婆婆头顶上炸一个大雷,劈死老太太。这回不知道又有什么促狭念头。我们还是不让他们进来为好。”
观主邢大舅也来劝过老邬。老邬反锁了门,没让邢大舅进门。邢大舅隔着门说:“老邬,我知道你心里为什么不开心。但是老话说得好,给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我想你懂得我的意思。”老邬就是不答腔。邢大舅劝了几句,没听到老邬反应,也不生气,手抄在袖子里,哼着歌走了。他说他要去镇长家里吃晚饭。镇长是他的外甥,对他这个大舅好得没法说。叫他去吃晚饭,下午就把“大红灯笼”酒店的厨师叫到家里去了。那厨师后面跟了一个伙计,伙计手里提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装着山珍海味。
“泥鳅”在邢大舅身后哼了一声说:“不得了,反了天了。连大舅都不放在眼里。”
邢大舅头都不回地说:“你们知道什么。我有一回做梦看到王母娘娘,她叫我好生看待老邬。哈,……吃饭去罗!”
老邬和土根的晚饭很简单:米饭,一个青菜萝卜汤,里面打了一只鸡蛋。大家一小碗米饭,用汤泡着吃。老邬吃饭与别人不一样,他在饭前有一个祭饮食神的仪式:端着饭碗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转一圈,然后把饭碗放在桌子中间,筷子头朝东放在碗上,洒一点汤水在地上。然后才端起饭碗吃饭。
他刚祭完,有人在窗外面奚落他:“老家伙,你神神秘秘的干啥?吃得这样差还做模做样。来吧,让我带你到‘大红灯笼’酒店,吃红烧野鸡,喝野鸭汤。还有炖鱼翅,虾子海参。剩半桌子鱼和肉,说一声,这些太粗糙,不要了,倒掉。嘴一抹,手一甩就走。”
这些话引起“嗡嗡”的笑声。老邬朝窗外一看,暮色已近,街面上洒了水,家家户户门口摆开了小饭桌,有几个好事的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在老邬的窗前看热闹。刚才说话的是“泥鳅”的丈夫“鸡精”。
老邬听了,有些愤愤地对土根说:“这个‘鸡精’,天下的小便宜都被他占尽了,就连红绿灯的一秒钟便宜他也要占的。他就是说破了嘴我也不开门的。”
土根见到老邬脸色阴沉,朝后退了一步,嘴里咕哝一声。
“鸡精”嘴巴里嚼着什么东西,呜哩呜啰地还在说:“时代在发展,人类在前进。你这么不识时务,注定要被时代抛弃的。”
老邬生气了,开了大门,赌气朝外面喊:“我不想发展,我不想前进。谁想抛弃我,尽管抛弃。”
土根跟在老邬后面跳出去,原本想亮开嗓门叫几声,一看都是熟人,便拉不开脸面,只好摇着尾巴,嘴里“呜呜”地表达出一些不满。
今天是个月圆之夜,夜里九点不到,大道观的门关得紧紧的,老邬在灯下缝袜子,土根伏在他脚下玩一片桑树叶子。突然老邬听见门上有敲击声,轻柔、犹豫,带着内心的思考和顾虑,很是动人。老邬放下袜子,偏过头去仔细倾听,他许久许久没有听到这样有节奏的声音了,这样真实而不夸张,不放纵,带着个性的温情和谦卑。世界已经充满着喧哗和谎言,这样的声音,恍如隔世,恍如梦中。老邬听了一阵,淌下眼泪了。于是他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年青女子,微张着小嘴,眼神迷茫,皱着双眉。老邬一愣,他认识她,她就住在后街上,是个外来工,叫潘冬梅,在赵大胆的物流公司做饭,和她家乡人小艾同居着。小艾在纹身馆工作,给人的身上纹上各种图案,最多的是电影明星和歌星,其次是金元宝和汉字“财”。
她看了老邬一眼,低下头去说,她那条小街上,停了电。但是她答应她的小姐妹吴宝宝结一个小孩的毛线衣。吴宝宝在医院里,她快要生了,也许是今夜,也许是明天吧。她的毛衣打好一半了,想在今夜全部完工。她看见老邬这里亮着灯,老邬是一个人,想来借两个小时的灯光不会太打扰吧。
老邬没说话,把门开大了一点,示意她走进来。
她直接走进老邬的房里去了,坐在小桌子边上,从衣袋里掏出一件奶黄色的小毛衣编结起来。
老邬坐在她对面缝袜子,问她:“近来外面有什么新闻?”
她说:“香炉山下造别墅,山上的狐仙嫌吵,搬家了。”
老邬看了她一眼。
她又说:“去年冬天死在蓝湖里的张水痴,成了水神,现在在蓝湖最西边的大孤岛上修行。”
老邬笑笑。
她说:“我什么消息都知道。鸟有鸟的言,风有风的语,水也有水的话。我都听得懂的。”
老邬叹着气说:“我孤身一人,道观里的这些神,我是来投靠他们的。我知道他们背着我在夜里也会说话,可惜我守着他们二十几年,就是听不懂他们的话。土根听得懂我说的,但是它说不了话。”
她说:“你怎知它不会说话?只是你听不懂它的话罢了。”
她低了头去打毛线衣,皱起眉,好像心中在斟酌着什么。土根走到她身边,抬起头,嘴里向她呜呜地说着什么,想亲近又不敢的样子。她朝土根笑笑,土根马上就不吭声,回过去趴到老邬的脚下,头伏在地上,不时抬起温顺纯净的眼睛,看一眼她,看一眼老邬,心中有所要求的样子。她对它笑着说:“你心里想着什么,瞒不过我的。你是想亲亲我的手吧?过来。”她把手放到桌子底下,土根用力地摇着尾巴,后腿半蹲,上半身挪过去,在她的手背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这件事做完,她转脸对老邬说:“老邬,我到花码头镇上做工,三年了。眼睛里来来往往的人中,你是最高贵的。不说别的,就说你吃饭时候祭神,只有《礼记》里提过吃饭时要祭饮食神。”
老邬说:“那是我自己编出来的仪式,我不知道什么《礼记》。我不识多少字的。”
冬梅说:“我知道的也不多。我以前住在一座山里,山里有个老鹤仙,是唐朝时候出生的,他教了我不少。”
老邬说:“姑娘,你还是说点我听得懂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