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拂落霞湖(第2页)
下雨下到湖水干,左也难,右也难。不如撞死在湖滩。
刮风刮到湖滩沉,左也难,右也难。思来想去死不成。
这两句歌词原出于五十多年前的一个地方戏,戏里的女角是个打渔姑娘,因为年轻貌美,被恶霸地主霸占,于是她控诉地主老财的凶狠残暴,悲叹命运的无情,向往人人平等的理想社会。五十多年后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句唱词在落霞镇上流行起来,开始是孩子们唱,后来大人也唱。特别在酒馆里,醉醺醺的汉子们常常唱成一片,反复地唱,不停地唱,真好像那个女子一样,认真地考虑着死亡的问题。现在,“红落霞”里又响起了这两句唱词。桂勇也跟着哼,尤建民越来越不愉快了,他看看手表是六点半钟。
外面忽然传过来大喇叭的声音,尤建民精神一振,眼睛悄悄地发亮了。大喇叭沿街叫喊着,居民同志们,今晚八点钟在藏书馆里有好戏上台,“风浪”歌舞团为我们演出精彩的节目,美女为艺术献身一丝不挂。票价五元。价廉物美,机会难得。
歌声立刻停止。几乎没有任何过渡性的掩饰,刚才还在唱着歌的一帮人全走光了。
尤建民喊着老板娘,老板娘,卫生间呢?卫生间在哪里?
他上了卫生间,再也没回来。
酒馆里只剩下桂勇一个人了,他又叫了一瓶白酒,手上点的一支烟怎么也点不着,老板娘走过来,用火柴给他把香烟点燃,脸无表情地坐回柜台。桂勇唱道,下雨下到湖水干,左也难,右也难……他认真地唱完,羞涩地朝老板娘一笑。老板娘在剪手指甲。
田镇长的肚子还有点不舒服,老婆早就吃好了,他现在才端起饭碗。刚吃了两口,他就听见外面响起了刺耳的大喇叭声音,还听到了大喇叭鼓惑人心的宣传。他对老婆说,去,你去打听一下什么事。老婆很快回来给他汇报,乖乖不得了,**打游击打到我们这里来了,还雇了王小四的面包车哇啦哇啦满世界喊叫。告诉你,刚才那个怪老头是给**打前站的。听说脱衣服的女人长得好美,大奶子大屁股,难得一见的,我要去看看。
田镇长自言自语地说,金大牙不是让小李去跟踪那老头吗?他恼火地放下饭碗,给金所长打电话,直截了当地不客气地说,金大牙,好像有人把你松不溜溜地搞定啦?
金大牙是镇上公认的能人,我们看到这个能人一会儿的功夫就在电话里把田镇长的情绪哄好了。田镇长打完这个电话后,变得满面春风,心里喜洋洋的,眼睛看东西的时候忽然有点斜,也有点邪。他的老婆换了一身黑色的旧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了,变得土头土脑的,走在大街上也没人注意。田镇长的眼神正常了,脸上的表情严肃了,他冷若冰霜地盯住老婆看了一眼,呲出牙齿说,死样子,一穿得普通就没啥戏唱了。他说的意思是,他的老婆号称落霞镇第一美人,完全是靠衣服和化妆品打扮出来的。他的老婆愣了,她换下华衣,洗去脂粉,只想着混在人堆里看**,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知夫莫若妻,她知道丈夫现在想什么了。她大步生风地走上来,扬起手,朝丈夫的脸上脆生生地甩了一个巴掌,然后一手叉腰,一手去捏丈夫的裤裆,骂道,狗东西,还真的起来了,平时怎么叫不应的?金大牙跟你说些啥,把你烧成这样?来了一个脱衣服的,就把你们烧慌了……她乱七八糟地骂了一通,看到丈夫不吭声,才罢了。
七点二十分,镇长夫妇从家里鬼鬼祟祟地溜出来。镇长太太素衣素脸,尽量不引人注目。田镇长头上戴了一顶旅行团赠送的旅游帽,鼻子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穿了一件风衣,拉链一直拉过了脖子。夫妇俩吵嘴归吵嘴,想做什么事还是步调一致的。
藏书馆原先确实是一个大大的藏书馆,藏着几万册书。后来它变成了会议室、电影院、说书场。田镇长夫妇磨磨蹭蹭地混进去,里面热气腾腾,人头动,舞台上一男一女正在插科打荤,调笑逗乐。镇长太太放眼一瞧,发现了一个秘密:场子里有好几个与他丈夫穿得差不多的人。她再仔细一看那几个人,悄悄地一拉丈夫的衣角,说,哎,看到没有?金大牙来了,你们曹秘书长也来了。田镇长也拉拉妻子的衣角,兴奋地说,小声点。我早看见了,咱们只当没看见他们。
舞台上一男一女在说说唱唱,舞台下的观众早就不耐烦了,他们齐声叫喊,脱衣服!脱衣服!那男人就走到台沿上,对观众说,今天为大家表演精彩**的是欧阳小红,不是我们。小红她还在后台化妆,她要洗澡,喷香水,涂油膏……观众疯狂大叫,小红快出来!小红快出来!
小红在后台发信息,她给桂勇疯狂地发了二十多条信息,桂勇就是不给她回信。团长说她,马上上台了,你好准备一下了。她收不到回信,突然自信心降到了底,回答团长,上台上台,上鬼个台!你看我这个样子,身材矮胖,皮肤粗黑,浑身上下长着那么长的汗毛,拔一根就长十根出来。头发也不好,两只大板牙,又是近视,要是做妓女,说不定就是饿死的货。团长笑着说,你对自己的评价很正确,所以你要珍惜这份工作。快去全身拍点白粉,把嘴唇涂红。
小红含着眼泪起身,她知道伤害了桂勇,但她眼下一点办法也没有。她脱下衣服,在身上拍粉。她把怒气发到团长身上了,她数落团长,听说外国人表演这档节目很讲究的,要剃毛,喷香水,涂油膏……可我呢,连一个澡也洗不上——不要说洗澡了,我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团长轻声安慰她,我们都没吃呢。再说你一吃肚子就鼓起来了,那样的话,你真像一只癞蛤蟆了。去吧去吧,观众等不及了。
团长把小红推到台上,喊道,小红来啦!
小红一边扭着出场,一边拿腔拿调地笑着说,你把心儿交给我,我把衣服交给你。
台下有人恶狠狠地喊,丑样子!什么心儿交给你?白花花的钞票交给你。
小红一点也不生气,说,请你尊重我嘛!我也是人嘛!她拖着浓重的鼻音,懒洋洋地这么说,似开着玩笑。
尤建民早就挤到了前面,他摇着头,惊愕地瞪着眼睛,不敢相信舞台上的女人就是小红。他提出来另外一个问题,你就是小红吗?海报上的女人真的是你?
小红不回答,她见惯了这种场面。她摆了一个造型继续说,萝卜青菜都是好菜,梅花**朵朵自在。
一个大汉站起来差点跳到舞台上,指着小红说,你说得对,管它丑女美女,我们是来看脱衣服的。
尤建民对边上的人说,她真是小红。她是我朋友的女朋友。她跟海报上不能比的,怎么会这样?他话音刚落,刚才那个大汉一拳头打了过来,把尤建民打得蹲在地上。他蹲在地上直听得一片惊呼声,啊呀啊呀!做动作了,真爽真爽!他赶快忍着疼直起腰,正好看见小红脱掉了外面的衣服,他情绪非常激动,跟着大伙儿一起鼓起掌来。至于小红是美是丑,她是谁的女朋友,一刹那全抛在了脑后。
小红例行公事地问大家,你们想看什么?下面的观众纷纷作了肯定的回答,她技巧性地说,你们想看,我偏不给。说着左右扭了起来。观众一阵大笑,纷纷朝台上扔钱。有几个男人大胆地走近她,把硬币扔到她的身上。她看看没人扔钱了,又问,到底想不想看?又是一阵肯定的回答,她一把扯下了裙子,程式化地把裙子抛到空中,仿佛很快乐地说,我是脱衣女。我是一个大**妇。舞台下面骂的骂,笑的笑,乱成了一团。钱又一次像雨点一样砸到台上,观众们齐心协力地喊道,脱吧!脱吧!
小红突然不动了,站在台上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厉声说,姑娘我今天情绪特别糟糕,不脱了。她捡起裙子走下舞台。全场静悄悄的,大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团长过来看看小红的脸,问,又怎么了?小红叹了一口气,说,我总觉得他就在台下看着我。团长说,你看着办吧。我随你怎么做。小红无神地坐着,自嘲地说了一句,古往今来都是红颜薄命,像我这样的人也轮得到薄命吗?她站起来回到台上去了。团长告诉一个团员,等小红衣服脱光了,钱扔得差不多,你就到大门外面去放一串鞭炮,过一会再放几只烟火。把观众引开,咱们就悄悄地从后门走掉。
欧阳小红回到台上后,三下两下就把胸罩和短裤除掉了,一丝不挂站在台上,动也不动。观众们惊呼着站了起来,每个人都在说话,谁都听不清谁在说些什么。许多妇女学着男人朝小红的**上砸钱。有人高兴地叫,中了,中了。原来是砸中小红的**了。人堆里的田镇长太太一拉镇长,两个人就溜出去了,他们刚走在大街上,猛听得身后一阵鞭炮声,把他俩吓了一跳。
桂勇也听到了鞭炮声。突如其来的声音促使他离开了小饭店,他在回家的路上收到了小红的信息:我们要走了,再一次请你原谅我!他烦恼地关了手机。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条信息。
月光下的落霞湖。
他认得那丛芦苇,他经常躲在这里给小红发信息。他走过去,想和芦苇说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烟火高高地升起来了,硕大的烟花开在天空。就在这时,桂勇看见湖中心冒出了白色的烟,随后烟里出现一位美丽安祥的女子。桂勇说,我知道,你是湖神。女子不回答,伸出手,示意桂勇走到她那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女子对桂勇伸出接受的手掌,桂勇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