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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露花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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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露花粉

时近中午,花粉顶着日头独自走在大堤上,太阳和昨天一个热模样,她却不觉得热。铺满阳光的土路就是一条无边无际的河,她的脚下踏着一条摇摇晃晃的小船。太阳底下,一只灰色的蚂蚱用力地弹到空中,就在经过花粉眼前的一刹那,蚂蚱通体透明。她看见了它的五脏六腑,还有它的小腹里,竟密密麻麻地游着小蚂蚱。她使劲地睁大眼睛,跟着蚂蚱落地的地方看去,蚂蚱不见了。她不由得哭了起来。是的,她看见的蚂蚱也与昨天不同了,今天的蚂蚱向她展示着难看的真相。花粉苦着脸,脸上挂着泪,不能接受所有的变化。

上午还好好的,她脱掉厚毛衣扔在地上,在操场上与一群男孩子比赛扔石头。快要上课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厕所。然后她就蹲在地上不起来了,用手捂住脸。同桌招弟进来了,说,花粉,你在哭啊?你为什么在厕所里哭哭啼啼的?马上要上历史课了呀。

上历史课的纪老师五十多岁了,脸上干巴巴的,从来不笑,两只眼睛大大的,瞪着人的时候一丝温暖也没有。招弟一想到她心里就发怵,上来推了花粉一把,你倒是说话啊!她说,你变成锯嘴葫芦了?花粉想了一想,决定用委婉的方式告诉招弟。招弟啊,她说,我不对了。你知道的,你上回在体育课的时候,也是突然朝地上一蹲——不对了。招弟捂住嘴巴笑了起来,初二的女生,今天或明天,谁都会突然“不对”了,变成了小小的女人。

上课的铃声震耳欲聋。招弟跑在前面,花粉慢吞吞地挪着腿跟在后面。她推门进去,稍稍加快步子朝座位走去。纪老师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冷,也像刀子一样锋利。她说,谁允许你到座位上去的?她“哗啦哗啦”地翻昨天考的试卷,翻到花粉考的那一份,看了一眼说,难道你考得很好吗?又看了一眼花粉,说,你妈跟人家跑了,你爸爸追她到现在还没回来,你爷爷奶奶全有病,你家穷得只有三间茅草屋。你看别人家,连三层别墅都造起来了。你学习这样不努力,是不是想一辈子住茅草屋?花粉一拧脖子,倔强地说,我就是住一辈子茅草屋也和别人不相干,犯不着说三道四的。纪老师愣了一下,马上说,我要是你,就去买一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花粉听她这么说,转身出了教室,一步一步地朝家里走去。她一会儿就把纪老师忘掉了。纪老师骂了她,她也顶撞了纪老师——顶撞得还不轻,算是扯平了。今天,她最操心的是自己。她最想知道的是,今天自己成了什么样的人。譬如说,为什么她一下子变得敏感极了?为什么她老想哭,或者老想笑?她感觉到心里沉甸甸地装着一件大事,什么样的大事她还不清楚。但她知道,她的人生因为这件大事而具备了某种“资格”,她的性情也会为了这种“资格”而变化……

两个扛着锄头的农妇从农田里走上大堤,一齐瞧了她一眼。一个对另一个说,这是哪家的孩子?样子怪怪的。另一个说,竹后村花家的。他家的孩子是有点怪,这不怪孩子。后来她们就嘀咕着说,小花这东西到哪里去了?小花到……

她们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看一眼花粉,笑得更响了。

花粉一甩辫子,赌气走下大堤,来到小河边蹲下。她抱紧膝盖,弓起后背,像一只大虾米一样——受委屈的女孩子都会这样。

她定神朝水里一瞧,一眼看见了浅水里两只正在亲热的蛤蟆,小的趴在大的背上。花粉把两条辫子捏在手心里,好奇地把脸贴近水面。她的鼻尖快碰着水了,鼻息咻咻,水面**起涟漪。她的眼神透过层层涟漪进入到水里,看见了一个惊心动魄的世界:一河底的蛤蟆,它们呆若木鸡,鼓出的眼睛齐齐地看着花粉。花粉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就在这时,水面上两条鱼刮风一样追逐着过来,它们在花粉面前相遇,搏命一样缠住,奋力一争,跃起在半空中。它们跌落时水花四溅,整条河都在摇摇晃晃。花粉吓得一松手,两条辫子落在了水里。她拿起辫子,带着一脸水珠,仓惶逃离小河边。

走回大堤,花粉回头一看,小河风平浪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原来的地方,朝河里一看,蛤蟆没有了,只有一些鱼和小虾在水里面游哉优哉。她很想找一个可靠的人问一问,她今天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实的?

花粉又回到大堤上。她好像梦游一样。她穿着棉袄,又被太阳强光晒着,却感觉不到热量。这个世界并不寂静,外部的声音不断传来,狗吠声,鸡叫声……这些声音到不了她的心里去,更像是久远的某种记忆。

从学校到村子,花粉已经走了很长时间。现在,她看见自己的村子了,太阳高照,村子显得空空的,但村子上空飘浮着炊烟,使得小小的村落有了一些甜甜的意味。每一管炊烟都是不一样的,有的古板,有的活泼;有的轻,有的重。花粉家的屋子是村子里唯一的草房子,屋子上空这时候没有炊烟,奶奶和爷爷经常假装忘了烧饭的时间。这座草房子出了天大的事,它没有了女主人。女主人成功地实施了私奔计划,男主人扔下女儿,远离家乡找她去了。屋子有三间房,中间是客堂,东面住着花粉的爷爷和奶奶,西面是花粉的闺房——一间草闺房。

远远地走来一个人,花粉见了这个人,就从梦游状态中醒过来了。这个人是她的同班同学王重,王重晃悠着两手,眼珠子四下乱转。他今天上午没来上学,不用说,他又赖学了。他赖学是没有理由的,赖了学就四处乱逛。

王重看见花粉,朝路边的一堆干草上一倒,伸出腿拦住花粉的去路。花粉慢慢走过去,和颜悦色地问他,王重,你好像没有上学……快吃午饭了,你出来干什么?

王重低下眼睛,看住自己伸出去的那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缩回来。他从花粉的表情上看出一些不寻常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他心中激起不安。这孩子果断地收起腿,站直了身体,但他舍不得马上就走,花粉对他从来没有这么和气过。另外,他隐隐约约地感到,碰到了花粉,今天的日子就不平常了。他探究地看着花粉。花粉也在看着他。他装成若无其事地说,我在这里等你啊!花粉心里说不出的高兴,等我干什么?她真诚地问了一句。王重表情丰富地说,哈哈!青桥村的校长生了一个儿子,请了戏班子,吃了午饭就在村委会唱。其实我也没在等谁,你要是高兴的话就跟我一起去看吧。

花粉跟在王重的后面,她不再那么紧张了,心里也高兴起来。两个人走过大堤,绕到了河的对面。再经过一片树林时,王重说,花粉,你把手递过来让我捏着。花粉从树林的间隙里望出去,学校在地平线上,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了。她就把手送给了王重。很怪,她一下子就能注意到了王重的各个方面,譬如说王重的呼吸很重,他的头顶上有两个发涡,一个朝左旋,一个朝右旋。他的手清爽柔软,他穿的球鞋整洁干净。不过他的后背上沾了一根稻草,花粉一路犹豫不决,最后还是伸手给他取下来了。她取稻草的手有点抖,把另一只手连累得也抖起来,不过她还是很佩服自己的勇气,只有那些成熟的女人才敢这样做。王重放开她的手说,花粉,你太紧张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不开放?花粉低了头,小声地检讨自己说,我慢慢地……慢慢地开放。

青桥村的村委会门口搭了一个大戏台,现在是鸦雀无声,台上台下都屏住了气,马上要唱了。今天唱的是《三看御妹》。御妹刘金定穿着一袭白衣,封加进却穿了水红的衣裳。刘金定有些发胖,走路的时候屁股沉甸甸的,头朝前努,带着身体向前进。不过这不要紧,封加进身段灵活潇洒,举手投足风情无限,弥补了刘金定的笨拙。况且他中午在村长家里喝了不少酒,脸和眼睛都是红的,唱起来更显得轻飘张狂,把台下的人哄抬得眉飞色舞:

东狱庙见御妹险把命丧,感激她放我回念念难忘,归家来将心思禀告我娘……

眼睛骨碌碌地朝台下看,全不把台上的御妹刘金定放在心上。

花粉看见封加进的眼睛在台下扫过来扫过去的,又紧张起来了,就怕扫到自己的眼睛上。王重在她耳边嘀咕道,穿什么红衣裳?还不如像刘金定那样,就穿白衣裳。你看那个红,都掉色了,显得多寒碜?花粉忍不住为封加进辩解,衣裳旧一些有啥关系,人长得漂亮呢。王重说,人长得好有啥用,你看他唱得像公鸭子叫,又像牵到集上的公猪。你看刘金定多稳重老实,唱得也好。

花粉不理王重,眼睛一刻也不放开封加进。等到刘金定一个人出来想念尚书之子封加进时,花粉才喘了一口气,朝边上一看,王重不见了!前后左右再一看,王重真的不见了!突然人丛里伸过一只手用劲抓住她,说,这是不是花家的闺女吗?花粉朝手的主人看去,只见一张黑胖的女人的大脸,眼睛热心地睁圆着。花粉不认识她。大脸女人一把拉过她,给周围的人们介绍说,这个就是竹后村花家的闺女。她的妈跟我小学里一个班级,中学里也一个班级,还一起坐过。去年她妈跟人跑过一次,没成功。被自己男人打折了一条腿。今年又跟人跑了,这次成功了——以前倒看不出来她这么犟,软绵绵的一个人。喂,你跟我们说说,你妈是不是很犟的一个人?

青桥村的村长跳到台上用喇叭大叫,喂!乡亲们。文明观戏。不要让客人笑话我们是不文明的愚蠢的人!

大脸女人闻言一松手,花粉趁机朝人群里一钻避开了她。台上封加进又开始唱了。花粉没有心思再听下去,慢慢退出来,离开了唱着戏的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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