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6页)
“我和拙荆的命都是张大人救的,能活着走出京城已是万幸。这里我是再不会回来了。”高翰文站了起来,“平生皆被读书误,做什么也比做官好。只是现在落得个有家难归,有国难投,这却是没有想到的。”
张居正也站了起来:“怎么,家也回不去了?”
高翰文:“一样的罪名,‘纳妓为妻’。家父家母已经传过话来了,生不许进高家的门,死不许葬高家的坟。回不去了。”
张居正也黯然了,想了想,又望向他:“这倒是我们也没想到的。墨卿,上意却是要将你遣返原籍。”
高翰文:“张大人如果真愿意给晚生留一线生机,就请去掉这一句话,不要把我送回原籍。”
张居正立刻答道:“我可以去掉这句话,但你到哪里去?”
高翰文:“浪迹天涯吧。”
张居正的脸肃然了:“那不行。张真人真经的那件事,有人还不会死心。你和尊夫人去到哪里都牵动着朝局。听我的安排,那就去浙江。赵贞吉、谭纶他们都在那里,你们去那里安全。”
说到这时,芸娘换上了行装,披着一件挡寒的斗篷,拎着一个包袱,怀里还抱着一张用布囊套着的琴,从前厅后门出来了。
芸娘放下包袱,又放下琴囊,向张居正深深一福:“多谢张大人保全,我们愿意去浙江。”
张居正这已是第三次见到芸娘了,对这个女人他虽然也曾经暗自惊艳,但对她的经历却历来心存不屑,因此这时并不看她,只望向高翰文。
高翰文这时却出奇地冷漠:“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去浙江!”
芸娘一愕,碰了一下高翰文的眼神,又低下眼去,怔在那里。
张居正接言了,声音显出了强硬:“去哪里都不行,只能去浙江!”高翰文定定地望着他。
张居正掠了一眼芸娘,很快又望向高翰文,声音缓和了些:“得失从来两难。桃源芳草,远离庙堂,墨卿,但愿这是你的福分。”
高翰文默在那里,芸娘怯怯地抬起目光望向他。
张居正:“不能再耽搁了,我送你们走。”说着亲自走到前厅门边,替他们开了门。
芸娘连忙拎起了包袱,又抱起了那张琴囊。
高翰文的目光立刻望向那张琴囊,芸娘从他的瞳仁中似乎又望见了隐隐闪出的火苗,颤了一下,将那张琴囊慢慢放回到桌上,只拎着包袱走到高翰文身边。
高翰文却走到了桌边抱起了那张琴囊:“走吧。”径自向门外走去。
芸娘眼里好感动,紧跟着他走了出去。
张居正轻叹了一声,跨出门去。
明代的三法司,真正管官的衙门还属都察院。无论每年对各级官员的考绩,还是监督各级衙门的官风,都察院都有直接的参劾权和纠察权。除了左右都御史、副都御史,一般的御史那也是见官大三级。
今天是明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十六,也就是真正的新年伊始,每年的这一天卯时,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和驻京的御史照例都要来到这里,发领都察院对各部衙门官员上一年的考绩评定。这时的大堂里已是纱帽攒攒,红袍耀眼。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天来的人阵营都十分分明。叶镗、万寀领着一群官员站在左边,还有另一群官员站在右边,谁也不看谁,大堂里一片沉寂。
还有一点与往年截然不同的,今天第一个说话的并不是都察院的都御史,而是高拱。他站在都御史的身边,望着站在两侧的正副堂官们:“诸位大人也许有些已经知道了,也许有些还不知道,都察院御史邹应龙参严嵩、严世蕃父子擅权误国的奏疏皇上批了!”
二十年严党冰山倾于一旦,尽管一早就有风闻,非严党者犹心存疑虑,附严党者则心存侥幸,现在听到高拱当堂宣示,不啻天恩浩**,惊雷炸响!
站在右边那些官员的无数双目光立刻投了过来,兴奋激动!
叶镗、万寀领着站在左边的官员都垂下了头,一个个脸色灰败,惊惧茫然!
高拱:“奉旨,高某特来向诸位大人宣读一段邹应龙的奏疏。”说到这里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本奏疏,翻到第二页朗声念道,“世蕃父子贪婪无度,掊克日棘,政以贿成,官以赂授。凡四方小大之吏,莫不竭民脂膏,剥民皮骨,外则欲应彼无厌之求,内则欲偿己买官之费,如此则民安得不贫?国安得不竭?天人灾警安得不迭至也?”宣读毕,高拱目光炯炯,“记得当年严氏父子杀杨公继盛和沈炼公时曾公然喧嚣‘任他燎原火,自有东海水!’今天东海的水终于将奸党父子淹了!‘越中四谏’‘戊午三子’还有无数忠良在天之灵可以告慰了!”说到这里,高拱两手高拱,目望上方,已然热泪盈眶。
突然,右边非严党官员队列里一个人放声大哭起来,接着他身边的人都跟着放声大哭起来,许多人哭倒在地。
叶镗、万寀那些严党中人更加惶然了,那哭声让他们觉得天都要塌下了!
高拱又接着大声道:“上谕!各御史和各部衙门所有官员,平时有察知严党罪行者都可以立刻上疏参劾!至于两京一十三省各部衙官员,平时依附严党者,也望尔等幡然悔悟,反戈一击,朝廷自会酌情恩宽!”
底下更是一片沉默。
突然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请问高大人,严嵩和严世蕃现在所定何罪?皇上可有处置?”说这话的人就是叶镗。
高拱的目光倏地刺向了他:“刚才已经说了,正在彻查。”
万寀的声音响了起来:“请问高大人,严嵩任内阁首辅二十年,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官员的任职多数出于严嵩的票拟。高大人适才说依附严党者,不知这也算不算依附严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