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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打倒一切
晚上的时候,父母亲都要去大礼堂给毛主席晚汇报。小孩子们就站在门口或者趴在窗户上看着大人。每次都有一个干部,拿着一本“红宝书”,领诵一段语录。所有的人就跟着念,劳累了一天的大人们依然兴致勃勃,礼堂里的声音震耳欲聋。然后,会有人对一天的劳动进行总结。表扬一批人,又点名批评一批人。表扬到谁的父母亲,大家就会拍着小手,开心地乐。批评到谁的父母亲,小孩们就低着头,悄悄地溜了。被批评的大人的孩子,总是被人瞧不起。
那家老地主,时不时地会被突然叫起来,戴着纸糊的高帽子,低着头,站在主席台的下面,面对着大家挨批斗。刚开始,大家觉得好玩极了。时间久了,就有点奇怪的想法:他们每天和大家的父母亲一起劳动,可是就犯了罪,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他们不知道干一些让人表扬的事情吗?大家的心情也从痛恨他们,转到可怜他们。他们怎么那么傻,就不会做一些好事情?总是被人家批判。
父母亲说:“因为他们是地主,所以永远都是一家坏人,所以要批判他们。”
可是沙子的内心就一直不安得很,母亲也是地主呀。沙子害怕有人知道了这一切,有一天母亲也会被戴着高帽子,站在前面被批判。母亲是沙子世界里不可替代的亲人,沙子离不开她。如果是那样,沙子就去跳涝坝吧!沙子一直这样担心着,内心非常自卑和害怕。
每次批斗完,老地主和他的地主婆,就把高帽子收拾好,小心翼翼地拿着,等所有的人都走了,他们才惊恐地走出大礼堂。他的三个儿子,站在门口等他们。有的小伙伴就嚷起来:打倒老地主!打倒地主婆!老地主也不敢吭声,牵着儿子向家里走。总是有混蛋家伙,偷偷地走上前去,踢地主羔子一脚,快速跑开。胆大的就去踢老地主和地主婆。地主一家人像木头人一样,一言不发,急急忙忙地回家。地主羔子被踢疼了,会嗷嗷哭起来。地主婆就上前捂着儿子的嘴。小伙伴们就幸灾乐祸地大叫起来,呼叫着回家了。
那种时候会非常多,地主一家成了贫下中农的出气筒,随时随地都会被批斗,被捉弄。
工程连有一个叫司马的,一家人都让人憎恨。司马老大的父亲是“文革”中欺负赵团长的家伙,还是人见人怕的副连长,他的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司马老大上高年级,个子和他瘦猴子父亲一样高,平日里偷鸡摸狗的,经常去白水城,学了一口混合着回族腔和陕西腔的白水城土话,说话时还带着兵团刺牙子调,流里流气怪里怪气的。地方的人听了以为是陕西话,兵团人听了以为是回族话,整个四不像,但他却觉得说那种话很了不起,一开口,有一种刁钻和蛮横味道。连队的人对他爸爸毕恭毕敬,他爸爸是一个人物。可是他从来不把他爸爸放在眼里,根本不听她爸爸妈妈的话。副连长是连队的大官,小伙伴们的父母亲和其他人对这个大官都言听计从,不敢说一个“不”字。可是司马老大,对他父亲理都不理,一天到晚想着法子使坏,领着小家伙们到处乱窜,打来打去。大家对他又怕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七月,放假了,大家就跟着司马老大胡混。沙子不敢惹他,平时也跟着学坏。
有一天,司马老大带着大家闯进老地主家,他手里握着一根野蔷薇的枝条,枝条的毛刺几乎用刀子刮净了,而顶端还留了几颗毛刺,他挥舞着枝条。小伙伴们都躲着那可怖的枝条,生怕被枝头刺着了。老地主全家人都在。看着一帮无法无天的小伙伴闯进来,地主和地主婆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他们家只有一个锅台和一张脏兮兮的大床,他们的三个儿子正在**吃东西。司马老大抢过他们的碗,碗里竟然是烧熟的老鼠,恶心死人!
司马老大把碗扔在地上,骂骂咧咧上去:“你竟然敢吃老鼠,污蔑我们伟大的党,发泄对社会主义的不满。”
司马老大抽了三个地主羔子一人一个耳光。“啪啪”的声音,非常刺耳。沙子站在门口,看到地主婆散乱的目光一下子亮起来,好像冒出火,接着泪水涌出来,“噗嗒噗嗒”落下来。地主羔子哭得凄凄惨惨。小伙伴们高兴地叫起来。有几个大人就过来制止。
司马老大挥着手喊着:“打倒老地主!打倒地主婆!”小伙伴们也跟着喊起来。司马老大冲出地主家,在跑出房子的瞬间,他顺手抽了老地主一枝条。老地主一声嗷叫,痛得蹲在地上。司马老大带着小伙伴们,吼叫着向马号跑去。
沙子回头望了一眼地主羔子里的老大,他和沙子是一个班的同学。他目光无神地看着沙子。沙子的心一下子就被冻住了,感觉好冷好冷!
各个连队都有帮帮伙伙,都有领头的孩子头。团部也有孩子头,他们都是干部子弟,他们看不起工程连的司马老大。每次去逛巴扎,或是到团部玩,就可以看到团部孩子头写的“打倒某某”的大幅标语,那个名字就是工程连司马老大的名字。
有人回来告诉司马老大。司马老大就带着大家,也写一幅“打倒某某某”的大幅标语,名字是团部孩子头的,写得歪歪扭扭的,在名字的上面用红笔打上一个大大的八叉,然后糊在连队屋山头的墙上。但团部的人不来连队这边,所以也看不到。司马老大安排大家像特务一样悄悄跑到团部,把团部的标语撕了,贴上新写的。这种活动几乎每天都有,撕了贴,贴了撕。大家觉得刺激好玩,一群小伙伴天天跑去贴标语。标语里的名字也开始换了,只要大家知道的团部有名气的高年级同学的名字,都会被放上去,一番打倒!团部的人也会写打倒工程连不同的人。
发展到后来,就有人在团部的标语墙边护标语了。团部的大孩子多,他们的父母干部多,所以小孩子搞政治,大人似乎放得宽。工程连大孩子基本不参加,父母亲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工,害怕惹事。只有一些小伙伴被司马老大哄着,吓着,一天到晚瞎蹦跶。连队的孩子经常被团部的家伙打得鼻青脸肿,凄凄惨惨地回来告状。司马老大觉得那些人是在欺负他,就去团部找他们理论。他去了照样挨打,但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吃亏了也要打对方几下。到最后,支不住了,流着鼻血,边跑边说:
“有本事,晚上到西支渠的公路上干!”
对方说:“那晚上打,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如今世界上到底谁怕谁?”
小伙伴们已经不再记恨司马老大平时对大家的不好,只要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连队就没有人欺负自己了,因为有司马老大护着,所以特佩服司马老大。过去在人们眼里可恨的东西,突然变成了优点,他有主意,有胆量,还为了自己一伙的人出头。以前,小伙伴们到了团部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害怕挨打。可是现在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司马老大,小伙伴们都变得野蛮兮兮,明明知道打不过对手,还要和司马老大一起与对手拼命。
从那天以后,连队的小伙伴开始和团部的家伙打石头仗。吃过晚饭,司马老大打一声长长的呼哨,那是集合号。小伙伴在工程连一边的西支渠的路口迅速集中,凑齐二十多个人,浩浩****的。然后在公路上找鹅卵石,口袋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和土块。
司马老大一声呼喊:“冲!”
小伙伴们向公路东头跑去,寻找团部的家伙。有人准备了一面红旗,扛旗的小伙伴冲在最前面。
每次出发的时候,沙子的小心脏跳得不行,激动、兴奋、害怕、刺激。沙子不敢扛红旗,头上飞舞的石头太可怕了!跑在最前面,一石头飞过来,头破血流,吓人!司马老大跑得飞快,大家几乎跟不上。
团部的家伙早就准备好了。以公路上的一座桥为分界线,他们在那头等着。伙伴们还没有冲到跟前,他们手上的石头就劈头盖脸飞过来。沙子的耳边是小石头、土块落地的啪啪声,吓得裤子都快尿湿了。沙子太小,石头扔不远,就把石头给前面的比沙子大的伙伴。很快石头扔完了,大家就从地上捡对方扔过来的石头。石头和土块在黑暗的空中嗖嗖地飞。司马老大一股子劲地投一阵,就带着大家躲在渠边的树后。大家再把石头和土块送到他们手里。好像总有一种默契,这面投石块的时候,对方不扔,对面投石块的时候,大家也躲着不扔。打石头仗不是为了打人,只是为了好玩。是一场孩子心目中的战争,看谁是英雄,谁战斗到最后。
投来投去,扔来扔去,石头和土块用光了。大家累得筋疲力尽,也吓了个半死。双方的孩子头互相叫着对方的名字:
“服不服?”
这面的人会一起喊:“有种的再来!”
可是没有人冲过去。喊一阵子,声音都小了。大家就跟着司马老大,扛着红旗回家了。
有几次,连队的小伙伴还是被石头击中了,脸肿的,头破的,眼睛睁不开的。司马老大就去安慰他们。亲自把受伤的伙伴送回家。小伙伴的家长看着司马老大,也不骂自己的孩子。第二天晚上,司马老大会在打石头仗前表扬这些受伤的伙伴,还会给他们苹果和葡萄干吃。小伙伴家买不起那些东西,而司马老大一把一把地奖励受伤立功的小伙伴,不但好吃,还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有一次,团部的家伙,冲过桥,打过来。大家吓得屁滚尿流。恨不能有四条腿,跑啊,拼命跑。跑不动了,有的就跑进南面的水稻田里。有的就跑进公路边的排碱渠里。沙子跑进排碱渠,躲在茂密的芦苇草中。蚊子嗡嗡叫着,沙子**的肌肤满脸满身被蚊子叮着,瘙痒难耐。可是团部的家伙,就在头顶的渠边,喊杀喊打,在公路上嘻嘻哈哈地笑。沙子一动不动,趴在湿湿的芦苇草中。
一个身影在沙子趴着的渠帮子上晃动。沙子的心快从嗓子眼跳出去。一条水柱从上面落下来,飘过来一股腥尿味。尿珠落在沙子不远处的芦苇草上,噼里啪啦地响。尿尿的家伙嘴里还哼着歌,那家伙的尿脬真大,尿得没完没了。突然,那家伙呵呵笑起来,说话了:
“沙子,出来吧!我的尿,骚不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