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第1页)
§第十四章
大队斗私批修会召开的那天下午,荣荣早早出现在会场上。她已去公社宣传队十多天,今天是回家拿煎饼的。
多日没见,人们发现这位在律条村拔尖的姑娘越发白嫩水灵,越发性格奔放。她与抗美等一些年轻人嘻嘻哈哈说笑了一阵子,便开始教他们唱歌。严格地说这次她教的不是歌,是用京剧曲调唱的《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词曰:“首先让我们共同敬祝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万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再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词看起来很短,但由于用了京剧曲调,一个字要拖一个尾巴,所以就长了。“首欧欧欧先咹,让、我、们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这种被当地老百姓称之为“大戏”的京剧里才用的曲调,让律条村的年轻人感到十分陌生不易掌握,跟着荣荣学了多遍还唱不好。但正因为这种陌生的形式用于最最庄严的内容,他们便学得格外认真。学了半个来钟头,终于能够跟着老师从头到尾全部哼唱下来。而荣荣看到自己教出了成果,便兴奋地站起身来挥动手臂大声领唱。
在青年们学歌的时候,大队干部聚在办公室里议定了会议的议程,排出了十来个斗私批修典型的发言次序。等把这些商量完毕,外边的歌唱声也变得十分整齐响亮。许景行由衷地说:“你听,荣荣这孩子就是不简单!”刘二妮听了这话脸上溢满喜悦,说:“荣荣不光会唱,她说她还学会简谱了。”许景霖张着大嘴道:“那可了不得!学会了那玩意儿,再唱歌就不用别人教了,自己就能捡,三捡两捡就捡出来了!”干部们这时纷纷起身去院里准备开会,不料许景行刚走到门口,只往荣荣那边看了一眼便停住脚步发怔。刘二妮看见他的表情,急忙问怎么啦,许景行皱着眉头说:“你看你闺女的裤腚是怎么补的?你快叫她回家换上!”
刘二妮便明白许景行指的是啥。他是说荣荣裤腚上补丁的形状不对。在本村庄户女人的手里,补丁从来都是堵破洞的。当家中某位成员的裤腚上磨出两个窟窿,她们会自自然然地找出书本大小的一块布,煎成两片,一左一右膏药似地贴上去。等这块补丁磨透,便把它拆下来,再找两块同样大小的换上去。更有些讲究效率的女人,懒得拆那旧补丁,就剪两块更小的摞上去。再破再摞,一层层且小且高,就像她们从未见过的北京地坛。荣荣却是学了城里人的“洋”补法:用两块半圆拼成一个扁圆。这种补法,如果是在女人的裤腚上,那是很好看的。今天中午荣荣回家,刘二妮发现闺女棉裤外边套着的单裤上,她亲手补上的补丁已被这种补丁取代,也觉得怪好看,心中还为自己的拙笨暗暗羞惭。她没想到许景行会对一个补丁的形状在意,便说:“还成了大事啦?不就是一个补丁吗?”
许景行说:“怎么不是大事?你想荣荣这么补了,村里人就要跟她学。一个看一个,一学一大串,大伙要是都讲究起穿来,讲究起好看来,心不就用偏啦?”
刘二妮不服,说:“真这么严重?”
许景行听了这话瞪起眼道:“不想改正是不?二妮,我看了,咱庄八百多口人要是修的话,就你闺女先修!”
刘二妮听他说了这话,立时羞容满面,急忙说:“你别生气了,我这就叫她换上!”于是在油饼老汉开始吆喝着整顿会场时,她匆匆走出去,将闺女叫到了院门外说了这事。荣荣也不以为然,说:“不就是一个补丁吗?公社宣传队里人人都是这样补,俺就不行?”刘二妮说:“那里是那里,这里是这里。你快回家换上,要不然你景行大爷真生气了!”荣荣这才鼓突着小嘴跑走了。
这次全体社员大会开始时,照常要背诵老三篇。待一院人的背书声响起,人们发现能背头两篇的人进一步增多了,就连斗大的字不识一升的油饼老汉,居然也能背到《纪念白求恩》的一半。
第三篇开始时背书声也比以前雄壮,可是背着背着人便开始减少,依旧是抗美自己最清楚最响亮。他显然为此感到骄傲,于是得意洋洋地领头背着:
倘若你们偷偷摸摸到处乱跑,那是不许可的。赫尔利已经公开宣言不同中国共产党合作,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到我们解放区去乱跑呢……
就在这时,一个脆脆亮亮的声音突然响起,与他的声音合在了一块儿:
美国政府的扶蒋反共政策,说明了美国反动派的猖狂……
大伙一看,原来是荣荣回来了。她暂时没有坐下,就站在人群边上大声而熟练地背着,只是脸色有些微微发红。在背诵的过程中,她还像寻人一样转了转身子。这样,细心的人们便看见她的裤子已经换了,腚上的两大块膏药已经取代了那轮圆月。许景行当然也看见了,脸上现出满意的神色。刘二妮瞅瞅他这样子,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许景行一家吃过早饭,抗美便出去了。玉莲到儿子住的屋里拾掇了一番,突然带着一脸紧张来喊丈夫。许景行扔下正读着的老三篇,跟着妻子到了西屋问什么事,妻子从抗美枕头下边摸出两个小塑料袋,送到他眼前说:“你快看看这是什么!刚才我过来给他叠被看见的!这不是妇女带的环么?抗美怎把这东西拿回家了?”许景行接过一看,小塑料袋上果然写着“节育环”三个字,里边真是装着比五分硬币稍大一点、银光闪闪很有弹性的一个小环儿。许景行只是从计划生育宣传画册上见过它,知道它是放入女人体内防止怀孕的东西,还没完全成人的儿子弄它干啥?
玉莲这时把手一拍:“想起来啦,这是荣荣给他的。昨天晚上散了会往家走,我见荣荣急乎乎给了抗美一样东西,这就是啦!”
许景行也呆住了:“荣荣给的?真的?”
玉莲把脚一跺:“没错!俺那老天爷,他们两个这是有事呀!荣荣把这东西往自己身子里一塞,就什么也不怕啦!这可好,老的跟老的有事,小的跟小的有事,都不怕伤天害理……”
听妻子说到这一层,许景行火了,伸手扇了她一个耳光:“你敢胡说八道?”
玉莲便捂着脸不再嚷嚷,只管流着泪抽嗒鼻子。
许景行虽然制止了老婆,但感到手里的小东西的确是个谜。他思忖片刻,便揣上它去了刘二妮家里。
刘二妮刚刚叠了煎饼送走闺女,看见许景行一个人在大白天来此,感到既意外又兴奋。她用欢快的语调让他快坐下,许景行却说:“不坐了,你看看吧,荣荣怎么送给抗美这玩意儿?”刘二妮看了也是一脸惊慌:“这东西怎么到了孩子手里?真是荣荣给的?”许景行道:“他娘说是亲眼看到的,昨天散会的时候给的。”刘二妮的眼泪便流出来了:“这可怎么办?他俩还是姐姐弟弟呀!老天爷真对咱那么厉害,咱还没做什么事就给这么个报应?”许景行心烦意乱地说:“你先别急,等我找抗美问明白再说!”说罢就往外走。刘二妮追着他小声道:“你赶紧问问,要是真有事,我也理整理整荣荣!可是我求求你,千万千万别声张呵!一声张就毁了堆呀……”
许景行一回家就命令二儿子社会快快去找他哥。然而社会找遍全村也没找着。直到正午时分,才见抗美挎了个篮子哼着毛主席语录歌进了家门。许景行铁青着脸把他叫到西屋,问他干什么去了,抗美先是不说,许景行一瞪眼道:“是不是干坏事啦?”抗美一听这话委屈地大叫:“怎么是做坏事?俺是去做好事了!”许景行问他做什么好事,抗美说,他和几个青年商量,学了老三篇就得见行动、做好人好事,现在队里没有活儿,他们几个就到野猫山上摘了一些松苓子,送给五保户正方爷爷让他烤火。许景行一听儿子竟做出这等事情,心里的火气便小了许多。
这时,他便把节育环拿出来,问儿子是谁给的。儿子将脸一红,说是荣荣。许景行一听果然与老婆说的一样,立即严厉地道:“年纪小小的,弄这些东西干什么?”抗美看出了爹的误解,连忙说:“哎呀,你想到哪里去啦?这是二胡弦!”
见爹还不明白,抗美便解释:他拉的那把二胡,一直是用丝弦,可是丝弦太涩,想买钢弦又太贵。听人说,如果认识公社医院的人,可以去要来节育环代替。他在荣荣临去公社宣传队时说了这事,荣荣果然给他要来了。许景行听了不信,说这东西圆圆的怎么能做二胡弦?儿子便做给他看:撕开塑料袋取出环来,两手勾着一抻,那环果然成了长长的钢丝。许景行仔细一看,原来那环由一圈细细的钢丝弹簧作成。抗美再找来一根筷子,用牙咬住钢丝的一端,用左手拉住另一端,右手拿起筷子在钢丝上绕一圈,接着用力地一推一拉,一会儿就把钢丝给整直了。整好一根,再把另一根整好,抗美就取下墙上挂着的那把二胡换弦。把两根钢丝都缠上,他一边拧一边跟爹说:“这种东西到底比不上商店里卖的钢弦,那种弦一根粗一根细,上得一样紧却正好差五度。这一种就不行了,两根一样粗,要上得一松一紧才行。外弦还不能定得太高,一高就把弦上断了。”说着说着抗美就把弦调好了,接着拾起琴弓,推拉之间,一曲时代的最强音——为林彪语录《学习老三篇》谱写的曲子就让他嘹亮地奏出来了。喜得许景行连连点头:“好,好,这玩意儿还能中大用哩!”
这种节育工具的新功能从此在律条村得到充分发挥,冬闲中整天呆在村里的人们经常听到从许景行家中飞出的二胡声。稍稍懂点音乐的人还能听出,自从换了这种新弦之后,抗美演练二胡的积极性大大提高,技艺也大大长进。一些年轻人整天到他家里跟着二胡高唱,把学会的革命歌曲唱了不知多少遍。最后抗美没有新的拉了,别人也没有新的唱了。抗美说:“不会简谱不行,等荣荣回来跟她学!”众人也都说:“对对对,最好是学会了自己捡歌!”
过了几天荣荣再次回来,年轻人果然要她教简谱。荣荣不无傲慢地说:“你们认为简谱是谁都能学会的?这要看长没长音乐细胞!”一个叫台子的青年不服,说:“我就不信学不会!如今的歌都是歌颂毛主席的,咱们学简谱也是为了歌颂毛主席,只要对毛主席有忠心就一定学得会!不叫咱学就是不想叫咱献忠心!”荣荣听见这是给她“上纲上线”,不敢再傲慢下去,遂认真负责地教起来。
先从音阶教起。一伙青年就在七个音符组成的阶梯上爬上爬下。教了一晚上,荣荣把嗓子都累哑了,结果只有抗美与另外两个姑娘唱得还准。听听台子的,音阶不是音阶,始终是一堆乱石。这时荣荣便反唇相讥:“对毛主席那么有感情,怎么还学不会?看来还是忠心不纯!”台子听了这话痛苦不堪,粗着脖子说:“谁说俺不纯?荣荣你再敢说俺不纯,俺就拿刀剁开胸脯子叫你看看!”荣荣急忙摆手道:“纯!纯!半点杂质也没有!行了吧?”
到夜深这帮青年正要散伙时,荣荣说她差点忘了一件大事:这几天公社宣传队正到各大队演出,到哪村就要哪村也出几个节目,这叫“同台宣传毛泽东思想”。她让抗美他们也赶快准备一下。青年们听了这话立刻着了急,说你们是什么水平,俺们是什么水平?荣荣说:“不演不行,这是孙大胡子要求的。”她想想又说:“这样吧,抗美你用二胡伴奏着我独唱,这算一个——我也是律条大队的人嘛!另外你们再准备一个。”抗美点头说:“行,就这样办!”他问荣荣打算唱什么歌,荣荣说唱藏族歌曲《想念毛主席》。这首歌抗美也会,便点头说好。接着他与台子商量,打算二人来上一段对口词。
第二天荣荣走后,抗美便急急忙忙准备节目,一方面用二胡反复练习《想念毛主席》,一方面到报纸上找演唱材料。他到大队办公室找报纸,没想到许景霖不愿拿给他。他说,你爹已经讲了,报纸要好好攒着,等过年分给社员,你拿去了我怎么交代?抗美说:“我找到了节目,抄下来还不行么?”许景霖这才打开橱子抱给了他。抗美翻了半天,终于发现上面刊登的对口词《斗倒私字,铲除修根》挺合适,便费了半天工夫将其抄下。
四天后的傍晚时分,柳镇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果然由孙大胡子带着来了。四十多号人先是吃下村里为他们准备的晚饭:白菜熬猪肉和煎饼,然后就化好妆,到大队部院子里早已搭好的戏台后准备表演。表演前,孙大胡子先上台领学了五六段最高指示,接着讲了一通全国全省全县全公社的大好形势,然后才宣布演出开始。第一个节目就是京剧表演唱《敬祝毛主席万寿万疆》,八男八女手持红彤彤的语录本和黄灿灿的葵花模型,向着天幕上的毛主席像一遍遍地作致敬状。荣荣也在这八女之中,她因涂脂描眉并穿了件黄军装上衣,显得英姿飒爽,村里人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她辨认出来。一些老太太得知那就是她时,不禁啧啧连声:“哎哟,荣荣俊得跟天仙女似的!”
到第五个节目,报幕员报称由律条大队革命群众演出藏语独唱《想念毛主席》。下面观众听了惊讶地议论:“哎哟,咱庄谁会藏语?”再看台上,担任伴奏的抗美已经羞羞怯怯地提着二胡到台侧坐下,“吱吱”地试了几下琴弦,然后向后台将头轻轻一点。这时荣荣落落大方地走上台来,等抗美把“过门”拉完,她就开口唱道:
他仁普鲁眉仲,
切让觉布觉布默,
一格得勒北京那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