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碎(第1页)
琐碎
三十一岁的男人王启亮在他生日那天拿到了新房钥匙,处长冷冷地对他说:
“你不要得意忘形,该拿房子的有好几个人,譬如说打字员小李……不过是看在你丈人面上让你先拿一步。这是我提醒你的话。”
王启亮站得笔直,给处长敬了一个礼,回答:“你骂我都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是冷面热心,对我比谁都好。”他忍住高兴,偷偷摸摸地,到办公室外面的电话亭给吴冬打了一个报喜电话。打完电话后,他兴奋得有些紊乱的大脑开始平静。他点燃一支香烟,清醒地想,这是怎么了?像做贼似的。于是,他回到办公室,众目睽睽之下拎起话筒,拨了电话号码,接电话的人恰好是吴冬。
“喂。处长刚才把新房钥匙交给我了。”
吴冬在那头嗔道:“神经病啊!不到五分钟又来告诉我。让我猜猜,你是故意的,好让别人难过。”
王启亮憨憨地对着话筒笑,等吴冬嗔完,他说:“今天晚上不回家了。你请我吃饭好吗?我心里特别高兴,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好的,人也是好的,树也是好的,空气也是好的,觉得今天的日子不错,明天的日子也是错不了的。我刚才一直在想,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对我好?”
吴冬说:“好就好吧,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的。你这个人一点都不洒脱。”
王启亮打断她:“好好好。六点钟,在‘今生缘’见。”
王启亮放下电话的瞬间,办公室里的打字员小李突然站起来,抽泣着,脚步零乱急促地掠过走廊,消失在楼梯上。王启亮心情一下子跌入灰暗,是的,他高兴的时候准有人不高兴,准有人让他的高兴打折扣,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王启亮活在一堆会说话会动脑子的人中间……不由自主地踱出门,脸朝楼梯口叫道:“小李,小李。”算是表表心意。因为他看见办公室的老林老刘老丁猛地现出一副暧昧的表情。
王启亮叫了二声,心下有些不安地回办公室,老林老刘老丁的表情已经放松,含含糊糊的、哼哼哈哈的,说了一些祝贺的话,纷纷拿了东西走人。过了一会,下班铃响起,王启亮一丝不苟地收拾好桌子,心情沮丧地想:“我他妈的怕谁!”他闷坐着,有些发呆,短时间内情绪变化使他感到疲惫。
王启亮是这样一个男人:奶奶、外婆、妈,三个人像接力赛似的,最终把他交到吴冬手上。他的情绪经常是不牢靠的。但是在外表上,他有着成熟男人所有的一切迹象:自信、镇定和手腕。
六点零五分,他等来了结婚三年的妻子吴冬,他的心情立刻多云转晴。吴冬个子苗条,三九的冬天里,穿着一件低圆领体型衫,九分裤,毛绒长大衣。脑后梳着时髦的髻,像一位刚从练功房里出来的舞蹈演员。看见吴冬,王启亮的心里蹿起一股男人的自豪感,不由得挺起脊背。我爱这个女人,我只爱她一个人,别人与我何干?这个世界变化多端,只有这个女人是捏得住的。二人在饭厅里坐好,王启亮把吴冬的手拉在自己的手心里,一副拉住救命稻草的样子。他想,这个世界上有她就够了,别人多半是不能作数的。同事,不过是工作的原因聚在一起罢了,真不能把他们当回事。想了一回,心里终究有点难过。
开春的时候,王启亮满腔热情地开始装修房子,上班时总是不见人影。有人打电话找他,打字员小李就对着电话哇哇叫喊:“找谁?王启亮?啊呀!你不提起这个人我真要把他忘了。”
一到夏天结束,就剩下一些扫尾的工作没有做,照理说王启亮应该正常上班了,但王启亮就是不能正常上班。他的魂扔在了新房子里,人上着班,心不在焉地现出一副呆像,好像置身于与己不相干的环境。时不时地溜回新家去看一眼,这一来一去地,就是半个多小时。于是小李说王启亮你不嫌烦吧?瘦成什么样子了。老林老刘老丁打着哈哈说小李批评你了,看,小李批评你了。小李得寸进尺地讥嘲,何至于一套房子把你搞成这样,你不是在搞婚外恋吧?王启亮说我的婚外恋不就是你吗?来,拥抱一下。小李的脸红了又白后来就哭了。她的哭声很小,却越来越惨,真是泣不成声。王启亮坐着呷茶,静观事态发展,看着小李越哭越像样,不觉无聊起来,有些后悔把话说重了。幸亏小李自己收了场:抹了脸,背起包,低着头走了。王启亮端着茶杯慢慢地踱到窗口朝下张望,见小李站在大院子里,指天指地像是在骂人。旁边站着三个女人,企图平息小李的怒火。王启亮就火了,自言自语地说你看这个女人,变态。处长正好进来拿文件,随口说道:你才是变态。你看你现在的工作态度。王启亮说,她凭什么把吴冬也拉扯进来?处长诧异地盯了王启亮一眼。王启亮又说,她说我有婚外恋,当然就是侮辱吴冬。处长说,我看着你进来的,工作七年一年不如一年,你刚来的时候对工作真是满腔热情,早来晚走,什么事情都抢着做,最可贵的是从不计较名利。除了有点油腔滑调,几乎没有什么缺点。你现在这种样子我只有一种解释。
王启亮声音不大地问,什么解释?
处长笑着说你像个小孩,没有长性的。处长是个五十岁的女人,她走路的样子比较土,二只脚是外八字形,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王启亮想,我怎么受这种女人领导?
晚上,王启亮到新房去收拾垃圾。处长的话一直在心里盘来绕去,他觉得自从拿了房子后,与外界的矛盾突然多了起来。不知道是别人还是自己现了真相。王启亮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别人现了相。这么一想,王启亮愈加觉得世态炎凉,觉得也只有吴冬和他的关系才是天长地久的。他就一包一包的垃圾从窗口扔出去,一边唱歌一边扔。扔了一会,有一个老头在楼底下叫:
“不要扔了,地上已经满了。”
后来,吴冬给他送晚饭,二只汉堡包和一盒雀巢咖啡。王启亮冲了一杯咖啡,喝着,眼光烁烁地瞅吴冬。吴冬逗他说,你这样看我,我要逃了。王启亮问:“我像不像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吴冬不悦地说:“谁说你像小孩?你要是像小孩,不是说我没眼光吗?”王启亮说:“你说得对。”说着把手伸到吴冬的身上,一面观察吴冬的表情,一面说:“我烦得很,我对上班毫无热情,但是我不上班又能干什么呢?好像做什么都没有前途。一想到做什么都没前途,心里空虚得要命,一点热情都没有。”
吴冬甜甜地给王启亮送了一个媚眼:“你什么时候对我失去热情呀?”吴冬说完,斜着身体朝王启亮的臂膀上一靠,合上眼睛,静静地体会**漾在心头的甜蜜感。王启亮说:“我?你的丈夫。可能会产生那种情况吗?”他转脸吻吴冬一下,傲然四顾,房子啊房子,你代表了多少内容啊,代表了遮风避雨温暖如春心心相印恩恩爱爱等等等等,还代表了某种充实,是退守一方的某种充实。
夏末,王启亮和吴冬搬进新房子。王启亮就此在新房里请了一次又一次的客,开始的时候,王启亮是这样说的:
请你们来看看我和吴冬的新房子。
隔了一阵变成这样:
请你们来看看我的房子。
再到后来,索性变成这样:
请你们来看看我给吴冬做的窝。
说话的口气越来越硬,眼神也从殷殷的热切变成有点霸气。奇怪的是吴冬,她对变化后的王启亮迷恋得了不得,每当王启亮说,请你们来看看我给吴冬做的窝。吴冬就不管什么场合,风情万种地朝王启亮身上一靠,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那么一靠之后,感觉上就有了一些新颖:鼻子里冲进王启亮浓郁的体味,王启亮衬衫里面的骨头硬朗而有力,显得他精干、冷峻、可靠。那些日子是吴冬和王启亮最和谐融洽的日子,自然得像两滴混和在一起的水。就连拌嘴和闹别扭,也充满了丝丝入扣的情趣,日子正像是蜜做的。这蜜做的日子常常暗示吴冬:会永远这样下去。受了暗示的吴冬在那些日子呈现着满足的样子,眼睛里含满幸福,脸蛋饱满红润,手脚轻快,话很多,脑子里却空空如也,幸福得什么也不想。
有一次,她在路上看到王启亮的处长,处长曾经是吴冬父亲的部下。吴冬叫了一声阿姨,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吴冬说我家小王最近变化很大哦。真的。我家小王最近一点孩子气也没有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处长不露声色地把吴冬脸上出现的欢喜看在眼睛里,心里不以为然,嘴里敷衍道,你们啊!真是两个孩子。长不大啦。处长走了以后,吴冬还愣在原地。她想,女人真是的,老了就缺少趣味,连理解别人的智商都不具备了,难怪小王现在对她有看法。吴冬转身回了娘家,问妈,我们小王最近是不是有点变化了?吴冬的妈在饭碗上抬起头,说,我们王启亮又黑又瘦,眼睛迷糊着,我看你们要少请几次客呢。我们王启亮弄房子等于女人生一次小孩,不要再把身体搞亏了。你要拿拿主见呢。
吴冬回去和王启亮一说,王启亮叫道,什么什么?我还有好几次客没请呢,做事情要有始有终。吴冬不悦,马上把脸拉了下来,可是过了一会她就自动消了气。温柔地摸摸王启亮的手,说,听你的,还不行吗?
王启亮到底在新房子里请了多少次客呢?他扳着手指头数,数着数着就迷糊掉了,在来的客人当中,有些是心甘情愿地前来捧场,有些人纯属礼节性拜访。有些人唱赞美歌,有的人随口夸奖二句,哇!你的房子装修得好有水平哦。办公室的小李,则是另一种情形,一语不发,出了大门才开始评价:你看王启亮这个家伙,眼珠子亮闪闪的,像只骄傲的公鸡,不过是一套新房而已,不至于吧?
王启亮把所有需要请的客请好以后,却有一批客人像大浪淘沙似地留了下来。这批客人是王启亮职大管理班的同学,久不往来,在王启亮的新房子里喝了一次酒,竟觉得有必要经常在王启亮的新房子里相聚了。同学相会,少不了掏心掏肺的说话,王启亮受了气氛的感染,情不自禁地开始喝酒。王启亮是不喝酒的,以前滴酒不沾,因为喝了十分难过。同学说:“王启亮,男人哪有不喝酒的。”王启亮先是舌头上尝尝,经不住大家劝来劝去,再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同学又说:“到底是王启亮,什么事情一学就会。”吴冬在旁边不服气地怂恿道:“喝就喝,有什么了不起。醉了有我侍候呢,怕个鬼!”王启亮狠狠心醉了一次。有了一次就有二次三次,王启亮醉过多次以后,进入酒鬼行列,喝酒的时候嗓门越来越大。吴冬特别喜欢看王启亮一手拿香烟一手拿酒杯的潇洒样子。
这种闹哄哄的日子过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吴冬开始觉得厌烦了。不说招待客人使她心力交瘁,光是那几条喉咙发出的噪声就让吴冬血压升高。但是她不敢对王启亮表示不满,至少是现在,她不敢,她对王启亮的爱中含着畏惧。于是,她试探着,像开玩笑似的,说:“人家一叫你喝,你就‘咕咚’一大口。你好幼稚哦。”王启亮铁着脸,说:“你说什么?”吴冬不吭声了,对他做个表示无所谓的笑脸。
秋天的凉风一刮,吴冬就开始进补,每天当着王启亮的面,冷着脸,皱着眉头,像吃中药似地吃下一堆补品。王启亮不由得注意到这个问题,以下是小夫妇的对话。
吴冬,你那么恶狠狠地补。出什么事了?
我想生个孩子。
生孩子也没必要摆出这种样子。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生孩子之前,讲究个身体准备,要把身体调节到最佳状态,像营养啊情绪啊体温啊……
这么复杂,生出来恐怕是个弯弯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