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月亮(第1页)
救月亮
做母亲的还很年轻,待人接物也是有礼有节的,不知道做父亲的为什么抛弃了她。两个人有一个长相甜美的乖巧女儿,今年十一岁。这一家人应该是幸福的。事实上他们也是幸福的,从他们的脸上就看得出对生活的满足。但是突然有一天,做父亲的扔下妻女,跟着别的女人跑了,这件事别说做母亲的想不通,旁人看在眼里也是大惑不解的。
自从改革开放以后,我们这条小街尽出些有伤男女风化的事,都是喜剧,大家茶余饭后讲起来就笑,就乐,仿佛所有的人生都不值得让人尊重,光让人发笑。但是这件事大家都笑不出来。
做母亲的是刺绣厂的顶级绣工,叫聂小玲。聂小玲擅长绣花鸟,不知道是长期做手绣的缘故,还是她天生的性情,反正她本人就是一幅绣品:安静,细腻。她从来没学会大声地嚷嚷,她与街上的娘们打起交道来总是一脸的惶恐。她是个柔弱温顺的小女人,就像她绣花用的丝线那么样。做父亲的在银行工作,姓马。马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小马。小马是个大学毕业生,神情安详,眼神坚定。小马和小玲,两个人气息相投,都是静悄悄的人,晚上常常携手出去散步。十多年过去,这一幅散步的画面已经定格在我们的心上了,不知不觉地滋养着我们的心灵。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除了当事人以外,别人都搞不清。但我们都记得这一天傍晚,大家坐在门口乘凉,打麻将的,嗑瓜子的,哄逗孩子的,数落家里事的……这时候小玲和她的女儿搀着手从远处过来了,有人就和她打招呼:“小玲,你好!和女儿散步啊?小马今天没回来啊?”小玲回答:“是啊,散步。”说着就走过去了。她走过去的时候,好像带着一股冷风,一下子把大家的嘴巴禁住了。这些人以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都说,是的,小玲那天走过去的时候,确实带着一股冷风。听的人不信,那可是七月份的大夏天啊!坐着都朝下滴汗。回忆的人说,我不管七月份还是八月份,反正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冷气。
当时,大家都不说话,不约而同地瞧着她的背影。空气里一定在酝酿着一个让人不安的东西,谁都小心地提防着不安的东西。果然,聂小玲转过身,语声细细地说:“小马和我离婚了!他说再和我一起过下去他就毁了。”
小玲走了好远,才有一个女人动了动,瓜子壳在她脚下“喀嚓”轻轻一响,把别人吓了一大跳。
小玲没了小马,好像不知道怎么生活。举一个例子:她到菜场买青菜,把塑料袋里的菜拿进来一棵,又拿出去一棵。想想,再拿进来。最后,还是拿出去。菜贩子认识她的,就笑她:“没见过你这样的,为一棵菜左右拿不定主意,你以前怕不是这样的?”她认真地告诉这个人:“我现在家里是两个人吃饭,少了一个人,我不知道买多少菜才好。”她最想做的事不是买青菜,而是说上面的这几句话。
买青菜是这样,买肉也是这样。她若是买鱼,就得站在鱼桶边上老半天,嘴巴里叽叽咕咕地算计,这条比那条小一点,那边一条更小……那是个小小的菜场,买卖双方相处时间长了,大多数都认得。有些不耐烦的多嘴的摊贩就把小玲的情况告诉了我们街上的女人们。我们街上的女人再去劝解小玲:“小玲,往后少了一人吃饭,不管买什么菜,相应少一个人的份就行了。你老是这样,我们心里都……”小玲慢悠悠地说:“你们的话我懂。我买菜的时候也在想,少了一个人吃饭,到底要少买多少菜呢?好不容易算清楚,想一想我和小马以前的情意,说不定他突然回来跟我们一起吃饭了,吃完饭就不走了,又和我们一起过了。这世上的事说不准的,什么样的事都会发生的。”这几句话她要说很长时间,说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她说的是真话,真话是叫人伤心的。别人不忍听,又不忍心一走了之。所以往往她在说着以上这些话,听的人把头低了看地上有什么东西。
女人们听了她的话,当着她的面一个劲儿地点头表示同意,一回身就做鬼脸吐舌头。过几天,不知是谁想出一个富有**的主意,叫冯老太和退休的石老师到小马的银行去,就算是小玲的父老乡亲找领导讨个说法。小玲的情况摆在大家的面前,她的父母都去世了,她又这么柔弱,要是疯了,谁心里都不好过。
冯老太以前是居委会的主任,她当居委会主任的时候,我们街上的风化情况良好,有她在,别人休想大张旗鼓地搞道德败坏。她拿过奸,打过负心人的嘴巴,跟踪过第三者,偷听过墙壁……照她的话说,她那会儿不知道帮了多少弱男子或弱女子的忙。她还说,现在的居委会只管忙着搞三产,私设小金库,哪管老百姓的死活。哪像她,心里装着每一个人的影子,就是不能看到弱者受欺凌。所以说,这件任务让她去执行是很恰当的。石老师用来壮声气,他的任务就是在冯老太出现不能应付的情况时,奋勇大叫:“不得了,欺负人啦!”老头儿以前是教声乐的,嗓子拉开来,一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俩来到小马的银行,随便找了一个工作人员问信,人家告诉他们,小马出差去了,有事找那位坐在门口的女同志,她是值班经理。值班经理一听是这种事,就叫他们去找工会主席。不巧,工会主席出国考察学习去了。因为他们赖着不走,最后是银行的行长亲自接待了他们。
行长坐在宽阔的桌子后面,人埋在牛皮大转椅里,手里在写着什么,与冯老太他们隔着老远,冯老太打量着他们与行长的距离,这段距离铺着厚实的地毯,冯老太暗地里叹了一口气,这段距离把她镇住了。她规规矩矩地坐着,行长问她一句,她回答一句。最可笑的是,行长问他们与小玲是什么关系时,她反而不敢说实话,指指石老师说:“小玲她爸。”指指自己,“小玲妈。”
行长告诉小玲的假爸和假妈,这件事他是知道的,小马和小玲不是已经离婚了?好说好散嘛。你们说的第三者也是银行内部的,就在下面的营业厅里,既然你们来了,明天就把她调到别的地方去。至于你们说的要讨个说法,这件事他不能办到,听说小马和她领了结婚证书了,受国家的法律保护。但是小马最近表现不佳,本来要提拔他的,这次就免了吧。
冯老太高兴得脸上放光,手在下面激动地握住石老师的手,把石老师搞得惊诧不已。她高兴了一阵,又提出要求:“其实我知道小玲的心情,这种惩罚对她来说是毛毛雨……”行长很有水平地打断她:“没办法。你们回去劝劝女儿,叫她要头脑灵活一点。现在的事全搞不明白,反正老天爷在打瞌睡,下面就会发生稀奇古怪的事。”
冯老太一言不发,站起来跟着值班经理朝外面走。走到一楼营业厅时,她沉闷地对值班经理说:“也算来一趟,总得让我们看看那个女人的样子,也好让我们一条心死了。”值班经理悄悄地一拉她的手,手指头暗地里一指,“看见了?烫长头发的,脸上没肉的那个。”冯老太点点头:“看见了看见了。”她回过头问石老师,“你看清楚了?”石老师一说话,空气就“嗡嗡”响:“看清楚了。这么一个大活人,又不是一根针。”
出来到外面,冯老太高兴地一拍手,说:“这下我一口气咽得下了,原来是这么个丑东西。太丑了太丑了!跟我们小玲没法比。”老教师这才明白冯老太为什么叫他看仔细了,他迟钝地慢吞吞地回想一遍,觉得小马的那个女人确实长得丑,非常瘦,嘴巴部分像猩猩一样突出来,不知道她是想笑还是想哭。这样的瘦人,眼睛应该大的,偏偏是小眼睛,真不知道小马看上她什么?
冯老太摇着头微笑,得意得很,小玲有救了!这件事是她的功劳。回到家,她就去找小玲,握着她的手,满有把握地对她说:“小玲,我劝你去看看小马的那个女人。你一看啊,心里的气全消了——那个丑,不是一般的丑啊!你是天,她是地;你是凤凰,她是老鼠。”没想到小玲抬起眼睛,无精打采地说:“我知道,我见过。他带回来让我见过。”冯老太吃惊地问:“啊!有这种事?你有没有打她两个耳光?”小玲睁着两只空虚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冯老太的脸,冯老太在说什么,她好像一句话也听不到,半天才说:“下雨了,收衣服吧。”
天根本没下雨,这是小玲的幻觉。
小玲和小马的女儿叫马爱玲。她十一岁了,家里发生的事她一清二楚,凭着她的慧性,家里还没发生的事她也有预感。譬如说,自从她父亲走后,她预感到母亲会发疯的。在她的观察下,母亲几乎不吃东西,白天闷头大睡,夜里总在转悠,从抽屉里翻出一些旧东西,堆在那里不时地看上几眼,眼神油亮油亮的,让人不敢对视。爱玲从来不敢对人说起母亲的情况,家里出了这种事,无论如何是不光彩的。要是街坊邻居问她妈妈怎样了,她就回答:“好着呢!”很爱面子。
这样沉默地过了一阵,有一天早晨,爱玲正要洗脸,突然想起一件事需要告诉妈妈。原来,再过一个星期,到下星期六的傍晚,就是月全食的日子,老师叫班上爱好天文的同学一起到学校去观察月全食的过程。爱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天文,但她是班长,班长理所当然地应该参加这些活动。
爱玲来到妈妈的房间里,她惊讶地看到,妈妈一反常态地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整齐漂亮的长头发变了样子。我敢说你一辈子也看不到有这样的头发,它的形状十分狂乱,有的短至发根,有的长至脖颈,长长短短不说,还剪得坑坑洼洼。枕头边放着一把修剪花木的大剪刀,**到处散落着头发。爱玲看到妈妈的样子,腿都软了,站在床边一步也动不了。她一眼不眨地紧盯着妈妈,害怕她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还好,聂小玲睡得很香很沉,爱玲也从惊惧中恢复过来,她扔掉手中拿着的洗脸毛巾,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她不再沉默了,她要求救。她窜到外面的时候,正好是我们街的娘们活动的时候,有锻炼身体刚回来的,有上菜场去买菜或买完菜回来的,有带着孩子准备上学的……早晨和晚上,一般都是她们在忙碌,也是她们的天下。爱玲一伸手就拦住了几个女人,也不看清是谁,马上跪下了,央求说:“阿姨,阿婆,你们救救我妈吧!”
女人们拉起爱玲,围着她问了一阵子话,又随着她回家。她们在聂小玲的床边商量着话,而聂小玲自始至终地闷头大睡,好像这一切全与她无关。最后,这些女人们告诉爱玲,她们现在还不能冒险叫醒小玲,因此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完全疯了。如果她还没疯,那也差不多有点疯了。当然,只要她还没完全疯,就有办法抢救。爱玲最好是让爸爸小马回来一趟。女人们反复说,只有小马,才能救得了小玲。真的只有小马,才……
小马此刻正独自走在路上,他有车,他的女朋友——不,应该是现任妻子也有车。但是他最近有些想法,愿意走着上班。婚礼在即,他对自己的身体特别关心起来,也特别地不自信起来。增强体质还是必要的,走路是最好的锻炼。他在报摊上买了一份晚报,一边走一边看大标题。有一个大标题写着某月某日将发生月全食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条消息很反感,一反感情绪就有些糟,因为情绪有些糟,他马上想起了现任的妻子,一想起现任的妻子,他的心情就陡然明朗起来。这是他近一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他情绪不好或者心虚气弱的时候,他现在的妻子就是他精神的源泉。他很爱她,因为这个女人很坚强,她会一辈子给小马无穷无尽的力量。就为了这个,不管别人会怎么评价他们,不管会受到何种惩罚,小马也是无怨无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