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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占洛之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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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占洛之死

丰田在完县的山里围困票儿的时候,肖桂英的队伍也休整好了。她依旧让骆凤玉带一半队伍留守鸡鸣山寨。肖桂英则带着另一半队伍四处游击。或聚或散,不与日本人正面交火,只是采取偷袭战术。这种猫捉老鼠,或说是老鼠逗猫的游戏,日本人十分头疼,却一时也无计可施。

肖桂英之所以要骆凤玉留守鸡鸣山,除去她“不能把鸡蛋都装在一个筐里”的策略原因,还有肖桂英与骆凤玉所生的女儿骆小菁的原因。这年骆小菁已经三岁了,竟是体弱多病。肖桂英疼爱女儿,唯恐幼小的女儿经不住马背上的颠簸,便执意要骆凤玉留守山寨,照顾女儿。肖桂英自分娩后,母乳一直不足,即从雄县给小菁找了一个奶娘。奶娘名叫李春花,就带着小菁跟着骆凤玉。肖桂英这样安排,自是体恤丈夫与女儿。谁能知道呢?肖桂英这一番良苦用心,竟会给丈夫与女儿带来了灾难。

肖桂英带着一支二十多人的队伍,偷袭了一次定兴县城,抢了日本人的一家商会,得了不少实惠。她派人把抢夺的东西送回鸡鸣山,又继续带着队伍在日军防区的夹缝里潜行。那天傍晚,肖桂英带着队伍进了容城县城,住进了城关的车马店。这家车马店距离驻容城的日本军营,仅仅两百米左右。换句话说,就是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呀,手下劝肖桂英不要在这里住。可是肖桂英却笑道:“有日本鬼子给咱们站岗,大家就放心睡觉吧。鬼子们断然想不到,爷能带着队伍住在这里呢。”

肖桂英悄然在容城住了两天,她本想砸了容城县的日本商行,这家商行专营布匹,肖桂英想抢夺一些,可为喽啰们准备春夏的夹衣单衣。可细细观察了,这家日本商行,戒备太严,还有日本驻军昼夜值班看守。肖桂英一时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若就这样空手走了,内心委实有些不甘。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不意间,肖桂英竟然做了一件让老百姓痛快的事儿——杀了容城县“刘氏饭庄”的刘老板。肖桂英后来回忆,杀刘占洛的事儿非常偶然突兀,并没有在她的计划之内。

刘老板即是那个曾经与肖桂英磕头换贴的刘占洛。“刘氏饭庄”是刘占洛抢来的。“刘氏饭庄”原来的字号是“冯氏饭庄”。

“冯氏饭庄”是近百年的老字号。招牌主食是“冯家包子”,在保定一度颇有名声。冯氏饭庄的老板么,自然姓冯。冯家祖上几代都是卖包子的。包子馅包子皮都很有讲究。坊间传说,冯家祖上曾有发达之人,在皇宫当差。这位袓宗通达义气,广结人缘,与御膳房的一位厨师有八拜之交。厨师便把御膳房里的几种包子的配方,偷传给了冯家的这位祖宗。这位袓宗后来得罪了,被下了大狱,抄家罚没。岁月悠悠,他从牢中放出来时,家道早已经败落不堪。万般无奈之时,记起了那包子的配方,他便让儿子们做包子谋生。先是在容城县城里走街串巷,担着挑子热卖,久了,便是有了名声。口口相传,渐渐食者云集,后来就有了“冯氐饭庄”,家道由此振兴。家传的手艺么,大都很神秘。冯家的包子手艺,都是传男不传女。似这样一个不仅养家糊口,而旦多有盈余的饭庄与秘方,应该代代相传。谁能想到呢,抗战开始,冯氏饭庄被眼红日久的刘占洛霸占了。

刘占洛当年从北京越狱逃命出来,曾在容城县落脚,吃过冯家包子,匆忙之间虽如丧家之狗,那包子的诱人味道却是记死了。他退出绿林之后,在保定开店铺做生意,也动过冯家包子的心思,几次找到冯家,协商入伙经营,意在保定开分号(有当今连锁店的意思),都被冯家回绝了。日军进了保定,刘占洛举着太阳旗欢迎,大得丰田的欢心。丰田经常夸奖刘占洛代表中国绅士的形象,还跟他交了朋友。丰田还下令,凡刘占洛在保定开办的商号店铺,日本军人以及皇协军绝对不能出入捣乱。如有白拿白要白食者,军法从事。有丰田给刘占洛撑着场面,刘占洛就更牛了。再度打起了冯家包子的主意。他让日本人出面,把冯氏包子的第五代传人(也有书上讲是第六代)冯志惠,以通匪的罪名抓到保定,关进了宪兵队。酷刑之下,逼着冯志惠交出了包子的配方。之后,刘就把冯家赶出了容城县(坊间传说,刘占洛本意要杀了冯氏一家,但是有人替冯家求情,你夺了冯家的生意,心思已经得逞,何苦再赶尽杀绝呢?顾及到街面上的议论,刘占洛才收了杀人的念头,把冯家赶走,警告他们不许再踏进容城县一步)。刘占洛就这样强占了冯氏饭庄,当下就更名“刘氏饭庄”。过了几天,他又在保定城里开了一家“刘氏饭庄”分号。此事做得真是天怒人怨啊!可是豺狼当道安问狐狸。此时的刘占洛,已经出任了日伪合流创办的“东亚共荣保定商会”副会长。日本人的座上宾,谁能惹得起呢?

真是巧得很。肖桂英那天到了容城,刘占洛正在容城。刘占洛为重新装修“刘氏饭庄”的事儿,耽搁在容城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肖桂英能来容城。这里是保定去天津的必经之地,是重要的军事通道,日本人戒备森严,肖桂英怎么敢来呢?可是,肖桂英真就来了,而且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来到“刘氏饭庄”。

肖桂英后来回忆说,她知道了刘占洛当了汉奸之后,断然与刘占洛绝交了。她本来就没有想着去见刘占洛,她心里鄙视这个当年曾经结拜过的大哥。只是念在一点儿当年曾磕头结拜的分上,她当时还没有执意要杀刘占洛的想法。杀刘占洛的起因,竟是为了一个包子。

那天早上,肖桂英刚刚起床,玉兰打来了洗脸水,伺候肖桂英洗漱,淑人就匆匆进来报告,手下的一个名叫印儿的弟兄,被刘占洛的伙计打了,而且打得满睑是血。肖桂英正在洗脸,愣怔了一下,皱眉问道:“为什么?他们凭什么打人?”

淑人说,印儿早晨起来,挨不过嘴馋,就偷偷地溜出去,跑到“刘氏饭庄”吃包子,并提到了肖桂英的大名。印儿知道肖桂英与刘占洛的交情,大概想借着肖桂英的名头,白吃几个包子,可是伙计不认,说印儿是冒充来吃白食的。印儿腰里没带够钱,就怏怏地喝了一碗粥,并没有吃包子。可是伙计欺侮印儿,一定跟他要一个包子的钱。两下里就吵了起来,就吵醒了正在饭庄里睡觉的刘占洛。刘占洛或是被惊跑了什么美梦,很是没好气。浮皮了草地听伙计说了几句,也不再问个究竟,就怒吼道:“什么肖桂英?不管是谁,也不能在老子这里吃白食!打狗日的!”就喊出几个伙计,把印儿打了。

肖桂英生气地把毛巾摔在了盆里,怒声道:“真是丟人,这印儿也真该打!这样出去乱跑,队伍就得乱了。还白吃人家的包子……”

淑人忙说:“肖司令,印儿说,他没吃,是那店里的伙计讹他呢。”

肖桂英认真了:“他真的没吃?”

淑人点头:“印儿不是说瞎话的人啊。他说没吃,就一定没吃!”

肖桂英生气了:“既然没吃,他们凭什么打人?爷的人,能让外人乱打吗?爷去看看。玉兰,你把印儿也带去。”嘴里说着话,就已经把腰刀挎上了,手枪也插上了。抬脚就出了门,径直去了冯氏饭庄。淑人一看情势不对,就忙集合了队伍跟着去了。

肖桂英到了刘氏饭庄,先站在门外,四下打量。刚刚换上不久的“刘氏饭庄”的牌匾,在阳光下十分夺目。肖桂英鄙视了一眼,就暗暗笑了。肖桂英低眼往里看,正是吃早饭的时候,饭庄里坐着几个吃饭的食客。延伸了目光,再往里细看,就看到了刘占洛。一年不见,刘占洛果然气派了,戴着一顶灰色的华达呢礼帽,穿一身缎子罩面的棉衣,脚下的皮鞋擦得乌亮。手里摇着一支文明手杖,正颐指气使地跟两个伙计说什么呢。肖桂英只看了刘占洛两眼,就感觉自己心底窜起一股怒气,硬硬地撞上了额头。

刘占洛心里正犯着嘀咕呢。若说,他现在是日本人眼里红极一时的人物了,他还能怕谁呢?可是一早儿的事儿,他的确有些含糊了。他细想了想,适才伙计们痛打的那个白吃包子的,说是肖桂英的手下。听那人的口气,不大像冒充名头来吃白食的。莫非肖桂英真的来容城了?他心念一动,就在饭庄里候着,他预感着那个人不会白白被打了。正在与伙计们议论这件事儿,一抬头,他就看到了站在饭庄外边的肖桂英。他心里一惊,本想躲闪开,佯装没看到。可是肖桂英的视线好像施了魔法,已经硬硬地捆绑住了刘占洛,刘占洛感觉自己的目光僵僵的,竟是一寸也挪不动了。他稳了稳胆气,壮起精神,便大步迎出门来,满脸堆了笑,拱手喊道:“妹子啊,你如何来了?你怎么也不跟哥哥我事先打个招呼啊?一晃儿,咱们可是快有一年多不见面了,今天啊,咱们兄妹可得好好喝几杯呢,我让伙计们赶紧张罗……”

肖桂英摆摆手,脸上冷漠得也没有了一点儿往日的亲切:“刘老板,不必客气,爷今天来,一不是吃饭喝酒,二也不想搅闹你的生意,只问一件事儿。”说罢,她一招手,玉兰就把一身是血的印儿带过来了。

刘占洛看看印儿,心里有些惊讶,果然是肖桂英的手下。他暗暗后悔,何必为一个包子得罪肖桂英呢。他脸上却很平静,淡淡地“哦”了一声,随着点了点头,也换了一种生分的口气说道:“好啊,肖当家的。什么事?直管问吧。”说罢,就用不屑的目光盯着肖桂英,是啊,既然肖桂英不认朋友了,刘占洛何必再认肖桂英这份交情呢。刘占洛是要脸面的人呢。而且今非昔比,他的身后是日本人啊。

肖桂英说:“刘老板,爷听说,爷的这个手下,吃了你一个包子,没有给钱,就挨了打?有这么回事儿吗?”

刘占洛呵呵笑了:“哎呀,肖当家的啊,我当你问什么事儿呢!是啊,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呢,这事儿可不赖刘某,我也不知道他是你的手下啊。如果知道……”

肖桂英摆手打断了刘占洛的话,手指着印儿,硬声问道:“刘老板,爷今天不听别的,只听一句,你别含糊其辞,就直接告诉爷,他是不是白吃了你的包子?”

刘占洛点头:“不错,他是白吃了。”

肖桂英盯着刘占洛:“刘老板,你说他吃了你的包子,你有证据吗?”

刘占洛冷笑:“肖当家的,我的两个伙计都看到了,眼见为实,就是人证!包子吃了,就是物证!你还跟我要什么证据?”

肖桂英点头说:“若是这样,爷倒要仔细问一问了,把你店里的伙计给爷请过来问问,如何?”

刘占洛招手,饭庄里就颠颠儿地跑出来两个伙计。

肖桂英手指着印儿,问道:“你们两个真看到他白吃包子了吗?”

两个伙计相互看看,便异口同声:“看到了。没错!”

刘占洛一脸无辜的表情,双手一摊:“肖当家的,你看……”

印儿委屈地大喊起来:“肖司令,别听他们胡说的!我没吃!我只喝了一碗粥。”

肖桂英看了看印儿,笑了:“印儿啊,你说你没吃,可是人家硬说你吃了。今天的事情呢,你就得说说清楚了。”

印儿看着肖桂英,问:“怎么说清楚?”

肖桂英火了,怒声问道:“你今天就得给爷说清楚,你到底吃没吃人家包子!”

印儿也火了,高声喊道:“肖司令,我没吃!”

“没吃?”

“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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