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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死(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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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树凯就此在保定拘留所关押,一直关了三年,他就病死在里边了。李玉梅以藏匿反革命罪,被判了无期徒刑。1979年在狱中病死。

票儿葬在了唐县的莫家山。票儿生前曾对郑玉洁玩笑说:“方文萱死在了莫家山,也埋在了莫家山。我对不住她呢。我死了之后,就把我埋在莫家山吧。就算罚我为她站岗吧。”

失魂落魄的肖桂英,跟着郑玉洁和董凤池去了唐县莫家山,短短一天的工夫,肖桂英似乎苍老了十岁,平日总是红润的脸,一似挂了霜的秋叶,全是灰灰凉凉的颜色。她悲悲切切地在票儿的坟前祭奠了。

正值大寒节气,山风飞扬,败草猎猎。肖桂英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也像风中的乱草一般,没有了一点儿头绪。她站在票儿的墓碑前,凄怆地说道:“票儿啊,爷把赵振江和马焕胜给你押解回来了。你就放心吧。你这个仇,爷一定要报的!”说罢,她就深深鞠躬下去,抬起头时,又是泪流满面了。她突然颤颤地喊了一声:“票儿啊,你知道吗?你走了,你把爷的心也摘走了哟!爷终究要去找你的!”

(或许后来肖桂英的结果,就是因为这一语成谶?)

董凤池一旁哭着说:“肖大姐,票局长说,他希望你去侦破爆炸案。”

肖桂英叹了口气:“爷知道了。”说着,就看着董凤池还青紫的眼圏,细声地问道:“还疼吗?爷昨天下手重了……”

董凤池哽咽道:“大姐啊,你就再狠狠打我一顿吧,我心里才能痛快些啊……我……”

肖桂英叹息一下,就摆摆手,不让董凤池再说。她四下环顾,就在票儿的墓前看到了两粒石子,一粒黑,一粒白,圆圆的,黑白相间,在阳光下闪闪曝眼。她拾起来,竟是两枚棋子。细细端量,竟是用花岗岩磨制而成。捏在手里,有几分苍凉的温润。她疑惑片刻,抬头问郑玉洁:“玉洁妹子,这是什么意思呢?”

郑玉洁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底细,是票儿的一个朋友祭奠时用过的,说是给票儿看的。就让摆在票儿坟前。”

肖桂英心下生疑,细问这个人长什么模样。

郑玉洁恍惚地回忆着:“模样么,这人五十多岁的样子,面色黝黑,精痩的身材……唉!我那天总是哭了,哭得一塌糊涂,脑子都蒙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对了,他戴着一顶草帽,怪怪的。”

肖桂英“哦”了一声,怔了征,就不再问。细心揣起了这两枚棋子,再转过身来细细盯着票儿的墓碑。朦胧间,她似乎听到,票儿那爽朗的笑声,从墓碑下冲撞出来,就在她的头顶轰轰隆隆地炸响。肖桂英心中凄怆至极,再一次汹涌而下的泪水,就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泊而去。她伸着一双泪眼,仰天望着,凄婉的目光,竟是茫然不知所驻。

肖桂英祭祀过了票儿,就去找楚局长。她开门见山,要求参加侦破爆炸连环案。楚局长哀声叹道:“桂英同志,这也是票儿的意思啊!”当下就批准了。局里任命肖桂英为侦察科副科长,兼任连环爆炸案侦破组第二组组长。董凤池也被楚局长派到第二组。第二组的主要任务是排査嫌疑分子。保定周边郊县共有二十几处,所有嫌疑分子都要逐一排査过筛子。任务繁重,可想而知。

枪毙马焕胜与赵振江那天,肖桂英正在召集侦破小组的案情分析会。她得到了消息,坚持要去刑场看一看,董凤池劝她不要去了。肖桂英苦笑道:“凤池啊,爷与他们总算是旧相识了,爷得去送一送他们。而且,是爷把他们抓来的,若是不去,他们要在地下骂爷不仗义了。你也跟爷去吧。”

枪毙马焕胜与赵振江的消息传开,整个保定城都轰动了,市郊各县,也有许多老百姓闻讯赶来观看究竟。设在南河坡的刑场,一时摩肩接踵,观者如潮。董凤池后来回忆说,当时保定流传着许多谣言,甚至传说马焕胜与赵振江已经越狱潜逃了。谣言越传越多,活灵活现,一些市民竟然信以为真,市面上越发恐慌了。保定市委决定公开枪决这两个人,首先考虑的就是要以正视听,安定民心。

谈歌写到这里,突然想起曹鑫亮,谈歌在前边只说了曹鑫亮的文笔好,却忘记说曹鑫亮还有一个记日记的习惯。处决马赵二人的时候,曹鑫亮也去了刑场。他身为宣传科副科长,采写执行马赵二人死刑的通讯稿,是职责所在。他看完刑场,回去便把通讯稿件写完了,他顺手还写了日记。谈歌抄录曹鑫亮当天日记如下:

……

马焕胜与赵振江死前的表现并不一样,马焕胜被押去刑场的路上,开始还是一脸木然,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两眼空洞无神。到了刑场时,竟晕倒了。(或是吓的?)而赵振江却神色不变,行刑的路上,他一直挺胸站在囚车里,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还不时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熟悉的面孔,他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一副对死神淡然处之的表情。之前,公安局领导考虑到赵振江的性格凶残,或在去刑场的路上抗拒,或在刑场上呼喊反动口号,便让两个行刑的战士事先准备了一团麻布,如果赵振江反抗,不配合,就要采取措施。可是,这种担心多虑了。赵振江始终没有讲一句话,也没有做一下反抗的动作,他一直很听话地站在囚车上,到了南河坡刑场,马焕胜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像死狗似的被两个战士拖到了执行的地处。赵振江却迈着硬朗的脚步,大步走向了执行的地处。他甚至在人生最后时刻,还向执行他死刑的战士,很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并微笑了一下。执行赵振江死刑的战士下来说,赵振江那一笑,很冷。

二人的死刑,在冬日溶溶的阳光下,如时完成。

……

曹鑫亮的日记,大多遗失了。曹鑫亮的长子名叫曹福泉,保定化纤厂的挡车工人。2003年退休之后,爱好上了收藏。他乔迁新居时,竟从家中的废旧衣物中,翻找出了几本父亲的日记。后来,曹福泉将日记中的一部分,当作回忆文章,在《散文阅读》等文学杂志上发表过一些(上边一则日记,即从《散文阅读》抄录下的)。站在时下的角度去看,抛开曹鑫亮的政治立场以及他的人品不论,谈歌实事求是地说,曹鑫亮的文笔,十分出色。观其几篇作品,文字生动活泼,章法行云流水。

唉!曹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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