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长(第2页)
(后人评判这件事情,颇多感慨,这的确是一个检验道德良心的危险关口。张越明舍身投案,三区老百姓的心中是有愧的。他们当然希望张越明投案,以打破眼下的僵局。所以,沿途之中并无一人出面拦阻。但是,张越明义无反顾来投案,自然会增加他们心中的惭愧分量。因为良心所致,他们不愿意看到张越明被政府处置,那样,百姓们的心里,会再次加重惭愧的强度。如此解释三区的众多百姓,之所以在路上围观,并非是好奇热闹,他们实在是为张区长的身家性命担心啊。)
票儿安顿下了张越明,立刻召开了区委的扩大会。票儿果断地说:“张越明的案子,有三条。第一,不能在三区办,老百姓心里不服,我们办不了这案子。如果放了张越明,三区也作不了主,我们也交代不过去。第二,也不能在易县办,如果在易县处理了张越明,也会激化了民心。第三,这件案子太重,我们只能把这案子交到地委去处置。”说罢,票儿当众与吴显声书记通了电话,吴显声同意票儿的建议,将张越明押解到保定地委。
散会时,已经是半夜时分。票儿郑重其事地找张越明谈话,要他服从组织安排。然后,票儿让炊事员摆了一桌子酒菜,很隆重地请张越明喝酒,给他送行。票儿在酒桌上说:“越明啊,你莫要记恨我。我这是公事公办。来,咱们喝酒!”
张越明点头:“票区长啊,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喝酒!”
两个人就大碗喝酒,开始,二人还喝得表情淡然,时而扯几句当年的旧事,有说有笑。喝到最后,二人竟都是泪如雨下,哽咽呑声了。
(写到这个情节,谈歌想起几句旧戏的唱词:兄长上马两泪淋,叫人难舍又难分。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
第二天,张越明就被押送到了保定地委。地委当天就判决了,执行张越明的死刑。临刑前,地委书记吴显声来看张越明,问他还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张越明想了想:“如果允许,我很想再见票儿一面。”
吴显声想了想,就回办公室打电话给票儿。票儿接了电话,沉默了好一刻,他才用沉沉的声音说:“……吴书记啊……我……还是不见了吧。”
吴显声也沉默了一下,继而沉沉地问一句:“票儿啊,我怎么向他说呢?你不见他……是不是要找一个托辞,他毕竟是要……”
票儿坚决地说:“吴书记,我不要托辞,您实话实说吧。”说罢,就放了电话。董凤池在一边不高兴地说:“区长啊,你总该去看看他,送送他嘛!你这样……显得不仁义了!”
票儿盯了董凤池一眼,就仰天长叹一声:“凤池啊,你让我怎么仁义?你……让我去见他,送他,那你……让我说什么啊?”说罢,热泪已经夺眶而出。
吴显声就把票儿的态度如实告诉了张越明。
张越明怔了一下,良久,他感慨道:“票儿啊……果然是一个干部了。”
吴显声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别过头去,望着窗外,窗外阳光烈烈,只听到知了们在树上嚣张地呐喊。呐喊声中,似乎充满了弥天的不甘。
张越明顺着吴显声的目光,也看了看窗外,疲倦的太阳已经渐渐偏西。他站起身来,对吴显声说:“吴书记,时候已经不早了,就执行我吧!”说罢,就大步走了出去,走进了炫目的夕阳……
秋风万里。残阳如血。
一言难尽……张越明?
(往事如烟,后来的评家感慨,其实,张越明还有其他选择:当时,国共两党已经刀兵相见,未见最后输贏,张越明可以去投奔国民党的部队;或者,把事情再闹大些,激化三区农民与易县政府的冲突,然后再拉杆子造反。现在,他明知自己难免一死,竟主动放弃了人生的最后一线希望,挺身而出,做了老百姓贡献给政府的牺牲。千古艰难唯一死。如此死法,更为且艰且难矣!)
《保定党史人物》记载:张越明,男,河北定兴县人,1910年生,1937年加入共产党。曾任保定抗日救国会副主任,安新县抗日游击队长,易县三区副区长等职务。1947年病故。病故?
谈歌曾到易县采访时,提及到张越明,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张越明,那可是条好汉啊!
后人对他,充满了同情与敬意。
张越明身后留下一儿一女。下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