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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走张越明(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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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端坐在屋里,一似两段枯木对伫无言。只有如水的月光轰轰隆隆地涌进了窗子,屋内四壁生辉,流银淌白。

票儿闷了一刻,情绪稍稍安静下来,他看着扑在窗子上的月亮,声音突然变得柔和细致了:“越明啊,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一同在‘孙氏国术馆’学艺的日子吗?”

张越明的目光微微颤抖了一下,点了点头:“记得呢。忘不了的!”

票儿的声音软软地说:“‘孙氏国术馆’就在前边的街上吧?我就是在……”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走到张越明面前,张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又无力地摆摆手:“不说这个了。”他兀自摇了摇头:“唉!越明啊,山寨里的事情,你不想听,我也要告诉你!我也是无奈。凭你怎么想,现在也就是这样一个结果了,你要怎么样?”

张越明冷笑:“我能怎么样?现在你票儿是案板上的屠刀,我张越明是你刀下的肉!你还要我怎么样?”

票儿怔忡了一下,颓然坐在椅子上,掏出了纸烟,递给张越明一支,张越明摆摆手。票儿自己点燃了一支,就闷闷地使劲儿吸着。吸完了一支,又掏出一支燃着了。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徐徐的烟雾中,慢慢膨胀了,渐渐紧张了,似乎就要爆炸了。

张越明终于发作了:“票儿,你想怎么样?你就来句痛快的!”

票儿不理他,依旧埋头吸着烟,吐着烟。眼睛盯着闪闪冒红的烟头儿。

张越明吼了起来:“你说呀!你哑了?”

票儿捻灭了手里的烟,扔在地上,忽地站起身来,大喊一声:“来人啊!”

门外有人答应了一声,一个喽啰就推门进来了。

票儿看着张越明,硬声硬气地说道:“张越明,你听着!票儿今夜来找你张越明,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是走,还是留?如果你想坐这天马山寨的头把交椅,票儿不说二话,我现在就走路,绝不会碍你的眼。这也算是合了爹和夫人的心愿。”说到这里,票儿的目光锐利地盯着张越明。

张越明的目光似被针挑过的灯芯,轻轻跳动了一下,看着票儿。却不说话。

票儿顿了顿:“……如果你不想待在天马山寨,那么,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自己出去闯。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人,离开这里,也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或走,或留,你现在就回答我。我就要你一个字!”

张越明或许承受不住票儿锐利的目光,他把头低下了,不吭声。

票儿涩涩地问一声:“那么,你就是想留下了?”

张越明仍然不吭声。

票儿看着张越明:“……如果你不回答,那么,你就是想出去闯了?”

张越明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票儿。

票儿点点头,转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喽啰,沉沉地说道:“拿来!”

喽啰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大叠银票,双手递给了票儿,票儿接过来,双手递给了张越明。

张越明疑惑地看了一眼票儿,又很迟疑地伸出手,接过来那叠银票,眼睛却仍然瓷瓷地看着票儿,他的嘴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或者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唉!我们若猜测张越明这时的心绪,一定像秋风中的杂草,乱乱蓬蓬的了。是啊,票儿为什么不杀他,还要给他钱呢?

票儿空咳了一声,干涩地说道:“越明啊,这是十万块钱的银票,我也只能拿出这么多了。天马山寨这几年,一直是亏空。你这城里的生意,虽说挣了些钱,可是也都让牛桂花暗里填了私房。这些事,我想你也是知道八九的。这十万块钱,没有一分一文是天马山寨的,都是我在莫家山几年来积攒下的。委实少了些,只是这几年,莫家山寨的人多了,人吃马喂,开销太大,我也大手大脚惯了,也积攒不下多少,也就这些了……你是个聪明人,这点儿钱如何打理,你自然会算计精当的,将来如何发达,只看天意了……我就不多说了……”说到这里,票儿的嗓子突然有些哽咽,就不再说,别过头去了。

张越明呆呆地看着票儿,眼里渐渐有了泪光。

票儿的目光哀伤地看着窗外,长叹一声:“越明啊,你这就走吧。怕是巧珍在外面也等得急了。我看出这个弟妹不错,是个老实人,好生待她吧。唉!说起来,票儿不如你呢,你终是有个心疼你的人儿呢。”

张越明默然无语,他木木地点了点头,就把银票揣在了怀里。他提起收拾好的包袱,推门走出去。票儿也随后跟了出来。

李巧珍正在院子里惊惶地等候,张越明默默地牵过马来,朝李巧珍温润地一笑,就伸手把她抱起,轻轻地放上马去。然后,他也翻身上马,又转过目光,沉沉地看着票儿,票儿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就重重地对接了,两个人互相看着,双双的目光胶着涩住,似有千言万语。张越明朝票儿拱拱手,就猛地打了一鞭,马便飞奔去了。

金秋之夜,正是天高气爽,一轮皎洁的明月,银盘似的悬浮在中天。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街中的寂静。马蹄声渐行渐远,街中复归了平静,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票儿枯木般伫立在街上,呆呆地看着张越明二人骑马去了。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地叹出了一口气。他的喉咙里突然涌起了一种特别酸楚的东西,咽不下,吐不出。他忽然感觉今生今世,大概不会再遇到这个兄弟了。

此时的票儿,绝对不会想到,十二年之后,他能再次与张越明相遇。票儿更不会想到再次相见的场面,竟会是那样尴尬沮丧。此是后话。

(那天,葛先生讲完上面的故事,叹道:“就这样,票儿给了张越明十万银圆,让张越明轻巧地走了。十万银圆啊,在当时是一个天文数字呢。谈作家呀,据我老葛掌握的资料,这十万银圆,几乎是票儿山寨上的全部家底儿了。”

那天夜里,正值秋凉初起,暑热已经悄然退去,谈歌与葛先生坐在他家的葡萄架下,喝着香气扑鼻的枣酒,听着不知来处的细细的虫鸣,竟有些陶然世外的感觉了。葛先生讲,这枣酒,是他亲手酿造,已经存放了二十多年,一定要谈歌多喝几杯。谈歌又深深地饮了一口,酒慢慢地洇下去,有一种很古老的东西渐渐在心中缓缓化开,又缓缓地漫上来,那真是一种缓缓的浓郁,缓缓的沉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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