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王静(第1页)
找王静
这是一个关于电话号码簿的故事。
有一天,我打开电话号码簿,从头到尾仔细地看起来,就像玩我收藏的小石子一样。这里有一点需要说明:我现在很无聊,每天晚上都要翻一遍电话号码簿,直到找不出打电话的人为止。我在翻号码簿的时候,心里充满空虚。而我玩石子的时候,心里是另一番滋味,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可惜我的小石子没有了。
我喜欢玩各种各样的小石子。
我长到十八岁的时候,我妈发现我还在玩石子,她认为这种行为与玩奶瓶没有两样。所以,她不由分说地把石子们统统扔到阴沟里去。阴沟里滑腻腻的,长着青苔什么的,老鼠在里面跑来跑去,拉屎撒尿,还有蟑螂、蚊子、苍蝇、蚰蜒。除了蚰蜒,它们全都有点神经质,所以当我把手伸进阴沟里的时候,它们一下子炸了窝。我一边伸手在阴沟里摸索,一边流着冰凉的眼泪。夜黑极了,看上去漫无边际,但是你不会想起夜长梦多这个词,这种夜不会有梦的。你躺下去,就跟死人差不多,在你跟死人差不多之前,你会一边流着冰凉的眼泪,一边思索你什么时候和你妈有了代沟,或者说你妈什么时候和你有了代沟。这是一个痛苦的思索,比断奶还要痛苦。
我妈对我说:“你是我生的吗?你看你哥你姐。”
我妈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也觉得我不像我妈生的。
我妈是中学里的副校长,我想说的是,她即使做了正校长,也不能阻拦我老是留级。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我妈的学校里读初三,这得怪我妈,每当有老师代我向我妈求情的时候,她总是一拳头砸到办公桌上,把桌子上的东西震得乱跳。我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她就是不相信我不能初中毕业,我告诉她,我也不相信。我在我妈面前大哭大叫,我妈一走开,我就拿出我的小石子又舔又摸。恰好那天我妈训完话后意犹未尽,杀了一个回马枪,打得我措手不及。我妈捧着我那堆石子伤心地自问自答:“这是些什么呀?这是小石子吧?”
我告诉她,确实是小石子,是些一般的石子,在地上捡的。我甚至还告诉她,遇到每块石子的年、月、日,当时的天气和温度。我妈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说怪不得你走路总是像个牢改犯一样低着头,别人和你说话,你也不理不睬。我说我不想和别人说话。我妈回过神来,恶狠狠地一拳砸到我的头上,发誓让我抬头看路。
我妈就在我的下巴和胸腔之间撑了一根木棍子,一端扎在后背,一端扎在脑袋上,背上扎的是一根麻绳,脑袋上面是我姐的蝴蝶结,我背着书包,脑袋上顶着一只大蝴蝶结,就像一只漂亮健康的乖白兔。我从蝴蝶结这个细节上面看出,我妈还是爱我的。
从此,我就只能抬着头走路了,路两边所有的东西都是陌生的,我有点好奇,但并不喜欢它们。我这样在街道上走来走去,街坊邻居都觉得有必要和我交流,所以,他们经常这样问我:你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然后又问我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样。有一次一个大姑娘问我里面有没有穿**,为什么走起路来晃晃****的。
这样,我妈很容易地治好了我的自闭症。从我家的门口出发,到看见学校的大门,我要花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我的嘴不停地说着话:爷叔阿伯,阿姨婶婶,好婆阿爹,今天天气真好,明天不知道怎么样,后天也不知道怎么样;我早上吃的是大饼油条,昨天也是,明天吃大饼油条的时候,我要加一碗豆浆;大野猫的女人抱了一条沙皮狗,小野猫的女人也抱了一条沙皮狗……我明知道这样很无聊,但我无法控制。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是二十二岁,那一年我妈光荣退休。本来,她想一走了之,让我独自留在学校里再受一年或者几年的洋罪,但她耐不住街坊邻居的再三请求,就让我毕业了。这件事让我感到了人间的温暖,让我知道了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主人。街坊邻居们这样对我妈说:
“你儿子真是懂事啊……一个实实在在的大胖儿子啊!人过一辈子,最后想想还是儿子好……儿子好啊!你打他骂他,将来还是他给你养老送终。”
还说:
“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到了你这个学校就呆掉了?”
我妈这次非但没有砸拳头,反而拿出手绢把眼睛擦得通红。这是我记忆中,她对我流露出来的最自然、最恰当的态度。为此,我当然不会去感激我妈,因为我高中一毕业,我妈就把我从家里赶了出去。在我哥我姐为我四处活动找工作期间,我背着书包上自学考试的补习班,从我家的门口出发,到看见补习班的大门,我要花两个小时到两个半小时,我嘴里不停地说:“爷叔阿伯,阿姨婶婶,好婆阿爹……大饼油条沙皮狗……天气好得不得了……”这个时期是我心灵上的黄金时代,无聊得跟有聊差不多。
不久,我能干的哥姐就替我寻到了工作,在银行里点钞票,我姐敲着我的头皮说:“你积积德吧,不要再来折磨我。好好点钞票,你那只黄鱼脑子只能干这个。”我哥对我和善一些,下手的时候轻得多,而且,他临走的时候,悄悄对我说:“睡不着的时候吃一片安定,不要胡思乱想。”这天夜里,我为我哥的这句话哭得一塌糊涂,直到眼睛拒绝淌泪,心里还在抽抽搭搭。我的天,我哥怎么知道我爱胡思乱想。
现在,我回过来交待自闭症的前因后果。自闭症的症状是这样的:不爱说话,不爱交往,不爱学习,爱捡石子。自闭症的治疗方法如下(土法):下巴与胸脯之间放一根木棍,长短粗细适中,一头系在后背,一头系在脑袋上,麻绳草绳塑料绳均可。蝴蝶结视母爱或父爱的程度而定。临床实践证明,民间的土法治疗大有可为。副作用:养成多嘴多舌的坏毛病。这个毛病与自闭症的恶果相比,可以忽略不计。有关自闭症的前因: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是班长,德智体全面发展,长相也不像现在这样蠢,从智商到长相,绝对与我妈相配。说来也是一场灾难,这一年来了一个新的班主任,这个班主任以前与我妈是一个铁姑娘连队的,智商和长相都差不多。这样就注定了她们要么是好朋友,要么是冤家对头。她们先做了好朋友,然后做了冤家对头,她们都觉得做对头比做朋友时来得自然。譬如做朋友见了面时一定要拉拉手问问肚子痛不痛什么的,久别重逢一定要淌下眼泪等等,这样做双方都很痛苦。做了冤家以后,只有痛快,没有痛苦。
有一次,新来的班主任对我说:“白绿水。”
我姐叫白青山,我哥叫白祖国。我妈给我们起名字的时候,只考虑她的信仰问题,我妈的原名叫艾琴,她当了铁姑娘队的队长以后,就变成了艾延安。我的外婆有一次不安地说:“艾延安还好听一些,要是她心血**,改成艾锄头、艾铁搭、艾粪桶怎么办?”我妈一向看不起我外婆一家,她把她们称做是典型的小市民。后来我开始不说话,玩石子,后来我开始说很多话,她把这些行为通通归结为“小市民情绪”,她说我在行为和情绪上面有返祖现象。值得说明的是,我妈改成艾延安后,农场的支部书记爱上了艾延安,他惟一的爱情语言是:“艾延安,这名字真好听。”这句话也是他的求婚语言。此人今后与我妈合力生下了祖国、青山、绿水。看到这里,你会明白我妈为什么说我不像她生的。
新来的班主任对我说:“白绿水。”
我当时正呆呆地看着她和几个女同学说笑,我不是对她的盈盈笑语感兴趣,我在等待着她变脸,她变脸的时候就像一辆汽车急刹车。我感兴趣的是,她急刹车的时候一点理由也没有,说着笑着,突然板起脸,走出去了。这一次,新来的班主任说着笑着,突然板起脸,对我说:“白绿水。”
我就呆呆地应声而起。
新来的班主任指着我说:“你真像你妈,我认识你妈,我和你妈是好朋友,她也有点傻,说话口齿不大清楚。”我说是的,我妈说话不大清楚。
我的女同学们就叽叽咯咯地笑起来。我的自尊心有点受伤,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在发育了。我回家告诉前铁姑娘队队长,队长坐在沙发上,叫我站在她面前,详尽地了解我当时的表现,然后,拎起我的耳朵说:“我的好儿子啊,真是个傻瓜。”前农场的支书也表示同意:“真是个傻瓜。”
从此我就停止发育,功课一落千丈,脑子变傻。当女同学走过我面前咯咯狂笑的时候,我会东张西望,不知道她们笑的是什么。
以后的事你们也知道,我不说话,捡石子……我妈扔掉我的石子,在我的下巴处撑木棍子……我爱说话……我胜利毕业……我顺利找到工作……我在工作中认识了我的妻子小玲,她就坐在我的对面点钞票,她脸上的酒窝是中国式的,她的做派是好莱坞式的。
真想好好说说男女相悦的好处,可惜说了一千个好处,总归觉得有一个最重要的好处没有说,就像女人有了一橱衣服,觉得还是少了一件。我知道这样说会受到别人的不齿。譬如我的老街坊,我那些爷叔阿伯阿姨婶婶好婆阿爹,就对我说:
“傻孩子啊,当心女人骗你!”
他们不知道我开始恋爱以后,就不是傻子了,这一点我与常人的心路历程正好相反。为了这句毫无人性的警告,从此以后,我只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那号人,我妈、我爸,小学的班主任包括老街坊,都是这个世界虚拟出来的一种符号,一种与我无关的符号,我只与小玲有关。我实在爱她,她是我丢掉的灵魂,有了她,我才觉得我的肉是肉,骨头是骨头,我才不感到空虚。小玲到我家里吃饭,我妈说:“这孩子,头发怎么弄得像鸡窝似的。”我就拿起铁榔头砸扁了小手指头,这很疼,但十分有效。这一下,前铁姑娘队队长噤若寒蝉。
上班的时候,我与小玲常常四目相对,灵魂出窍,这真美妙啊!当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就开始重新发育了,从五年级就僵化的器官在几天之内发育完毕,于是我像模像样地谈起了恋爱。小玲把腿搁在我的膝盖上,让我用脱毛霜给她脱毛,有个叫张爱玲的女作家马上提醒我,美人多毛。这是千真万确的,因为美人不爱动脑筋,所以毛就多出来了。小玲还要我用小刀刮去她鼻翼两边的脂肪粒,又要我刮她后背上的脂肪粒;小玲的后背在橘色灯光下让我的眼睛一阵阵发花,她的汗毛上面幻出一层金色的光圈,这样她就更像个好莱坞的女人了。我就感叹我有什么福分竟然得到这样美丽的女人,这样美丽的女人竟然如此理解我。于是我虔诚地俯下嘴巴,久久地亲吻她有着金色光圈的后背。
卿怜我,我怜卿,这是人海中的一个同类。
再也想不出事情做的时候,我与我丢掉的灵魂幸福地结了婚。
结婚一段时间后,我们之间不再喋喋不休地说话,只是习惯性地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睡觉,一起看电视,一起期待某一神秘的时刻,**和卵子撞击出生命的火花。人家都说这就是夫妻之间正常的生活,奇怪的是,小玲也这么说。她这么一说,我就觉得两个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时候,有点像两具不相干的游魂;而且,当我们俩人在橘色灯光下面面相觑喘着粗气时,我觉得气氛十分古怪。有一次我想到了“**”这个词,是的,我想我已经接近了事物的本质。我们的器官机械地摩擦,摩擦得很难受,但是我们合力坚持摩擦,因为我们知道摩擦完了就不难受了,难受会和灵魂一起飞向虚空……这是真正的**。
我又开始玩石子,小玲看见了,把石子扔到抽水马桶里,马桶堵塞了,害得我忙上忙下地找工具。她闯了大祸还洋洋得意地吃杨梅,可见我当初结婚是草率了,我记得毛主席也这么说过:当初结婚是草率了。所以我一点心里负担也没有,哼着小调修好抽水马桶,对小玲说:
“从现在开始,我宣布,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