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第1页)
闲来无事
闲来无事,农民彭建明要到城里去走亲戚。那门亲戚是他的远亲,据说是某个局的科长。昨天夜里,彭建明赌到十二点整,回来后一觉睡到十点钟,醒来后坐在床沿上发愣,不知道今天该做些什么。太阳快要照到屋子中间了,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一只公鸡带着一群母鸡“咯答咯答”地走来走去。彭建明忽然就想走亲戚了。
他脱下布鞋,洗了脚,换上旧的皮鞋,穿上新裤子,用木梳蘸着水梳了头。而后他戴上墨镜,站着照镜子。镜子旧了,看上去像是眼睛上蒙了一层翳,倒是旁边的日历看得清清楚楚。日历上说,今天鸡冲狗,宜动土,宜远行,等等。他收拾好自己,就扛了一只蛇皮袋子走了,袋子里装着他老婆巧梅晒制的长豇豆干、枸杞头干、马兰头干,他把袋子装得又满又暄,不见棱角,像只发好的大馒头。
农民彭建明走在家乡的土路上时,先是碰到了一起赌钱的赵二。赵二问:
“老彭,干啥去?”
彭建明回答:“没事干。到城里走亲戚去。”
赵二说:“我也没事干。我跟着你去玩玩。”
彭建明说:“要去你自个儿去,别跟着我。”
赵二的眼睛有点斜,他一着急,眼睛就不知斜到了什么地方,说话也像是在跟别的不相干的人说话。
“神气个鬼哟。又不是进城去干大事,一脸的严肃认真,像个领导干部的腔调……不去就不去,回来你记着把欠我的两块钱还我。”
彭建明放下蛇皮口袋,冲了赵二背影大骂:
“赵二,你他妈的扫了我的兴,叫你眼珠子一直定在眼角边上。”
彭建明扛上蛇皮口袋继续走,他在路上碰到的第二个人是他的老婆巧梅。
巧梅问他:“你干什么去?”他回答:“到城里他家里。”
巧梅说:“那你先回家。我把饭烧好,你吃了再走。”
彭建明说:“蠢女人,我不吃你烧的饭就会饿死吗?”
巧梅说:“你饿死倒省心了。今晚上你不是跟赵二他们约好搓麻将了?我去替你搓两圈,行不?”
于是,农民彭建明走出了村口。冬天已经过掉了一半,已经过掉的那一半,恍若短如一天;没有过掉的那一半,却漫长得叫人生厌。走亲戚对于彭建明来说,就像一次长距离溜达,如果有理由的话,至多也是对那过掉的和未过掉的冬天起了厌烦。那种厌烦是隐隐约约地哽在心里,说不明白的。若是想说明白的话,反而连想说明的东西都没有了,因为他不想对现有的生活发出异议。是的,他对现有的生活不太满足,但是又怕失去,一想到会失去,他就连一点点的不满足都被打消了,这点上他是个敏感的男人。他敏感到这种样子——每天,他一睁开眼睛,看见结着蛛网的屋顶,他的潜意识里就出现如下的念头:
屋子,是自己的。屋外的地,是自己的。吃得饱,穿得暖,过日子,不费神。
除了这个知足的感恩的念头,农民彭建明也有一些不切实际的不满足。譬如,他想要一个抽水马桶,而不是家里用的茅厕;想在脖子上系一根领带,整天戴着它在村里晃来晃去;再想要一只精美的手表。这些不满足都是电影把他教唆的。农民彭建明特别爱看电影,什么电影都爱看,连正片前的童话片都看得津津有味。放映童话片的时候,场子里总是乌烟瘴气,所有的人,屁股都坐不稳,嘴里说着,眼睛张望着,兴奋得像看人打架。这时候,只有他彭建明一个人伸长了脖子,紧盯着屏幕看得津津有味。他不仅是津津有味,他简直有点紧张。因为心中无限的虔诚,所以他从来只坐在放映机的旁边,谁不让他坐,他就跟谁拼命。坐在放映机旁有个好处,他能很容易地伸手摸到放映机射出的光束,这种光束他百思不得其解,越想越觉得古怪。他对光的心情是很复杂的,既崇拜又惊怕,所以他看电影的时候,一律戴着墨镜。电影是看过多遍的,情节里的每一个变化他都了如指掌。他的眼睛在墨镜后面闭着,知道电影里天亮了,银幕上一片耀眼的白光,他能感觉到那光是沉甸甸的。他很想再摸一摸,以前他摸过,夜里的光和白天的光分量差不多,但是他不相信手的感觉,很想再摸一摸。
没敢再尝试。
每次看电影总会碰上几个熟人。上次他摸光的时候,场子里一片哗然。散场的时候,他听到三个女人说:
“哎,你看就是这个人。巴掌印在布上,澡盆那么大,怪吓人的。”
“巧梅她男人。还戴着墨镜,像瞎子。”
“巧梅真是的,嫁个这样的男人。”
彭建明一路上还遇到几个村民。人家都这么问:
“走亲戚?”
他也只回答一个字:
“嗯。”
人家都不问他为什么走亲戚。村里的人,走亲戚大都如此,没有什么理由,想走就走了。
他在公路上拦了一辆中巴,颠簸了四个小时后,他坐在亲戚家里了。他戴着墨镜,毕恭毕敬地,双手放在膝盖上,说话斟字酌句。他是在新村里的菜场那儿碰到亲戚的,亲戚正手忙脚乱地往自行车后座上放菜。亲戚嘴上说着客气的话,眼睛里一点喜悦都没有,脸上满是阴沉沉的疲惫。
“啊,你来啦!路上辛苦啊。回家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