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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游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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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边游戏

两个女人就是这样面对面坐着了。这张小桌子是靠墙放着的,所以只有三条可利用的边。两个女人面对面地各占了一条,另外一条空着,空着的那条边比另两条边干净,仿佛从来没有磨损过,还像新的一样,这条边的下面,没有放着凳子。这就表明是真正的空缺了。

两个女人,一个五十上下,一个二十多岁。年龄大的女人姓夏,名美龄;年龄小的女人也姓夏,名光。她们是母女关系。夏美龄离异多年,女儿就跟着她姓夏。此刻,母女两个人面对面相对,桌子中间放着刚做的新鲜菜,边上放着隔夜菜。两个人都没有动箸,母亲是忙累了,女儿正在吃减肥药。

过了一会儿,她们吃饭了。女儿吃了几口就拿餐巾纸擦嘴巴,不吃了。她的眼睛只看着餐巾纸,仔细地擦,每擦一下,又仔细地看,有些狡猾,有些赌气,又有些心虚怕母亲说。果然,母亲说话了,连名带姓地称呼女儿:

“夏光。”

女儿放下餐巾纸,如负重释似的。

“我看见隔夜菜就吃不下饭。”

母亲立刻气馁,把隔夜菜放到自己这边,把新鲜菜放到女儿那边。经过她这一调整,餐桌上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对比。母亲为了表示隔夜菜很好吃,故意大口地吃,嘴里发出“吧嗒吧嗒”地响声,突然她放低了咀嚼声,她有些心酸了,因为她想起前夫经常这样挑剔她:“你就像你家猪圈里的猪,吃起食来‘吧嗒吧嗒’地。你还是个名演员呢,可惜就是改不了穷相。”

母亲虽然心酸,但是她知道在餐桌上不能表示自己的情绪。她对女儿说:“乖,吃啊。”女儿扭了扭身子,有点得寸进尺:“新鲜菜里面也有一股隔夜菜味道,串味了。嗳,我好可怜喔,什么菜都吃不下。”女儿作出一副自怜的样子,但是她的情绪里一点都不见沮丧,相反,她有些亢奋,隐隐地,能看得出来。她的亢奋里有着自许,更有着自私。母亲觉察到了,有些不快,便脱口而出:

“你最好去吃猪食。”

此言一出,两个人同时愣住了,眼睛对了眼睛,谁也不肯撤退的样子。母亲的眼神异常决绝,脸也红着,不均匀地喘着气,眼看积蓄了多天的怒气就要爆发。片刻,女儿败下阵来,假若母亲勃然大怒的话,她是没有足够的怒气与母亲抗衡的。最近,她的情绪有些缠绵,有些自怨自艾,与此相反的是,她对自己的身体突然无比迷恋,简直每时每刻都要看到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她的身体成了她灵魂惟一的孩子,除此之外,她看不到别的。于是,她购置了许多镜子。她胆大包天,甚至把一面镜子放在她办公桌后面的墙上,这样,当她在桌子上打字的时候,时不时地可以回眸欣赏她腰以上的部位。她所在的单位是一家外国的大公司,在这里工作的人,对别人都是苛刻的。所以,老板找她谈话了,她对老板说,这可以提高工作效率哦。老板,这个异国人瞪大了眼睛很天真地说:“哦,我不懂。也许吧,这是一种巫术,中国巫术。”

女儿避开母亲的眼睛,转头看着窗外,向北的一面窗户上,雨水湍急地在上面流着,好像吸附在上面似的。如此大的雨把人困在家里了,这种雨,会让有些人安心地呆在家里,感受到家的好处,譬如母亲。但女儿不是这样的心情,为了这样那样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形状的东西,她心里又忧虑又烦躁。

哦,她说。这种雨,下了三天了。报纸上说前天“入梅”。“入梅”有什么好处?就是地上没有了灰尘,但是“出梅”以后呢,你看着吧,就像生活在地狱里了。

母亲说:“说话怎么拿腔拿调呢?跟你们老板学的吧?”

女儿向母亲转过脸,茫然而懵里懵懂,就像小时候早晨醒过来坐在枕头上的样子。母亲的嘴角上漾开一个笑容,心中消了怨气。

“说到我们老板,他真是又英俊又有钱又懂女人。我真希望他坐在我身边,把手放我的腿上。”

“你怎么这样说话?”

“你不懂的,感情这样东西……郁兵这个家伙,一坐下来就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我真是厌烦。他还说我的屁股会说话,我也厌烦。”

母亲掂量着该听还是不该听的时候,发现已吃完了饭,她还发现她把隔夜菜也吃完了。这顿饭吃得没有滋味,肚子里饱饱的,也很不舒服。她看着桌子上几乎没动的新鲜菜,闷闷地想,明天又该吃隔夜菜了。想到这里,她突然涌起一个念头,想把这些菜连同碗,全部摔到垃圾桶里去。她想这是为了什么呢?净在做一些无意义的事。她心中有些悲哀了,就要否定一些什么,能感到思维已沿着一条路走到了大地崩溃的边缘,那条边缘是漆黑的、尖锐的,是深不见底的地中之地,通向的是万劫不复的地狱。所以母亲在一瞬间收起自己的悲哀,又具有了往日的坚强。虽然悲哀过后她的手和腿有些软,但是她的思维一点不乱。她洗好碗,女儿已经泡好一杯减肥茶坐在客厅看电视了。母亲就下到二楼一家人家去坐了一会儿,聊聊天,像那些心平气和的、没有什么欲望的、通情达理的妇人那样,她到处受到欢迎。她回来的时候,电视上播送着新闻,她就坐到女儿边上一起看,女儿把腿放到她的腿上。以前她的腿是放在父亲身上的,养成了习惯,腿就像一位贵族,一定要有别人的腿垫着。看完新闻,女儿把腿放下地,不停地换着频道,后来又在沙发上扭来扭去,终于站起来,跑到房间去把门关上了。母亲听到她在里屋说话,知道她在打电话。母亲心中没来由地空空****,她觉得女儿身上老是散发出一股不安分的气息,这股气息她是熟悉的。年轻时候,待嫁的那些日子,初夏的中午,菜地里的花香,阳光蒸烤着草木,逼出一股浓烈的气息,很安静的一个环境,安静里埋伏着的等待是令人心悸的,粉蝶在天罗地网的香气中舞动着翅膀……

母亲想,连她都感到了这种不安分,那么,女儿身边一定会吸附着许多男人。

她拿起女儿泡在玻璃杯里的减肥茶,喝了一口,与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难喝的,有点甜有点香,整个来说是温和的,容易让嘴巴接受的。但是母亲还是放下了,如果她不知道这是减肥茶的话,她会说好喝,问题是她知道了,就从心里反感起来,她认为这减肥茶真不是好东西。在这点上,她是有着乡下人的不开化和顽固。有一件事她后来觉得做得过了分:她团里的一位书记,在她离异后,对她表示出他的好感,她就千方百计地调出团里到文化局做一名低声下气的办事员。真如她前夫所说的:你还是一位演员呢?你就像你家猪圈里的猪,脑子里有水。

她想自己真的像娘家猪圈里的猪,不开窍的,没见过世面的。但是她是见过世面的,只是外界的世面没能影响到她的骨子里去,一有机会,她就得表示自己的偏执,她的偏执既是乡下人的,也是女人气的。其实,书记的好感也只是在原先的关心上多一点点内容,这些内容包括一个眼神,有时候连眼神都没有,但她就能感觉到。她采取了激烈的手段,结果,她的心情因此而变得宁静起来,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心愿,达到了更高的一层境界。多年以后,他们在街上劈面相遇,都是独自逛街,很寂寞的样子。两个人的头发都花白了。他们开始有点生疏,仿佛过去那一点东西还在作梗,但过了一会儿,他们越说越流畅,毫无芥蒂,就像两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老熟人,这种老熟人是无所谓性别的,在男女交往上面,看上去能顺水推舟,其实是隔了千山万水的。

当时,夏美龄若有所失,观众满堂,惟独缺了一个关键的人。

这是为了什么呢?

对以往的生活刚发生怀疑,她就警告自己不能想,一想,就万劫不复了。她听见女儿在屋里很响地笑着,笑声里一歇一歇地,好像是噎住了,可见十分快乐。她的心情随之轻松了不少。而后夏光就出来了,满脸堆着笑,容光焕发。她是情绪不稳定的,极易转变的,她这种样子表明没受过什么挫折,或许也表明即使受过什么挫折,她也一定不放在心上,她活得多轻松啊!她跳过来,盘腿坐在沙发里,把减肥茶一口全喝光了,而后伸出手环揽住母亲的腰,对母亲说:“刚才郁兵打电话给我,他让我做了一个心理游戏。”母亲说:“所以你就笑傻了?那是什么游戏呢?”

夏光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把手平放在母亲的手臂上,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指甲盖是晶莹的粉红色。她说:“有四样东西:树,火,狗,兔子。你把这四样东西连在起来。快!”又催促:“快,快。”

于是做母亲的充满疑惑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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