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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秩序(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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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秩序

江尧和颜色原先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高中毕业待业在家的日子里,他们无所用心,整天像失去束缚的气球一样,在小城的各处飘**,这是一段真正快乐的日子。飘着飘着他们偶然相遇了,成为情侣的人们,经历大抵如此。绝顶聪明的和绝顶愚蠢的人都把这种偶然相遇叫做缘分。

他们相遇在一个乱七八糟的聚会上,两人正好相邻而坐,相互间打量一眼,既无恶意也无好感。不过江尧非要装作老练的样子,向她倾过半边身子,打听这次聚会的主人是谁。结果发现她也不知道。

江尧接下来就发现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主人是谁。

他心中莫名地有些害怕,没有主人的聚会是不寻常的,想走,但没有走。

江尧正在胡思乱想时,有一个穿着黑色茄克衫的粗鲁小子上来推了江尧一把,然后在江尧和颜色之间坐了下来。江尧不愿意别人把他看成是个木头木脑的乡巴佬,但是他没勇气打架。他用劲站起来,坐到颜色的旁边。这下子他看到颜色的脸色变红了。她后来推了茄克衫一下,并叫他走开。黑色茄克衫乖乖地朝旁边挪过身体。江尧不再觉得挤得慌,他瞅一眼身边这个烫着红头发的女子,想:这是个厉害女人。

记得那家院子坐落的位置很偏僻,是在城乡结合区。房屋很多,每间屋子都空落落的因而显得很大。赴会者都是年轻人,他们饥肠辘辘眼睛发亮,高谈阔论唾沫横飞,看上去都有些下流。他们谈论的内容丰富而荒诞。谈吸毒暴富走私艳遇,每个人都在撒谎而不必担心会有人持反对意见。半夜时分,他们开始严肃地观看一部黄色片。江尧吃了一惊,他再次想走,但是没走,因为没有人走。看着看着,他被煽动了。不多一会儿,屋里的人越来越少。除了颜色,屋里简直没有活的女人了。黑色茄克衫虎视眈眈地盯着江尧,他把江尧当成了对手。江尧心跳得像中了邪,他不愿意打架。这时颜色站了起来,她攥着江尧的手。两个人走到外边。江尧问她你叫什么名字。颜色说颜色的颜,颜色的色。江尧说我是江山的江,烧火的烧去掉一个火。你的名字很奇怪。颜色说我老头子起的。他这个人也是怪怪的,所以死得早,不到五十岁就死了。他骑自行车骑到一只缺了口的破碗上,破碗弹起来把他砸死了——怪不怪。江尧说我们真是有缘,我的老头子也是不到五十岁就死的。他们沿着围墙转了一圈,黑隆隆的夏夜里,到处都发出破破烂烂的喘息声,使他们无法安静下来。他们只好紧绷着脸,装模作样地又沿着墙走一遍,最后情不自禁地在窗户边上停了下来。窗户的里面,那本下流的片子独自放着,它的声音如浪潮一样袭击江尧,它不停地告诉江尧窗户的外面是一片可躺人的干净的草地。

江尧今年十八岁,除了小时候被别的小孩摔了一跤以外,从来没干过让母亲不放心的事。虽然他从一年级开始功课一直不太好,但他是个规规矩矩的人。

现在他捕捉住颜色,做了一个不规矩的举动:把颜色像枚蝴蝶标本一样,推开在窗户外的草地上。而他自己,则像一枚钉子一样,钉住了蝴蝶的身躯。

这场聚会是以警察的破门而入作为收场的。警察打着长柄手电筒,捕捉青蛙似的到处捉人。那时颜色正好对江尧说了一句:我们真有缘分。江尧把这句话铭心刻骨地记在心里,而后抛下颜色翻墙跑了。

江尧回到家里过了好久才缓过神。缓过神后他就像所有的规矩人一样回想那天的事,深自后怕,再三忏悔。他想:我犯了法。我不是个规矩人了。

我怎么挽救自己的失足?

他一个人在家里想啊想啊,结果把自己与颜色的相遇演绎成一个爱情故事,一个缠绵的合法的爱情故事。他只知道属于她的三个内容:

她叫颜色。

她有个死去的奇怪的父亲。

她是个处女。好像是被他江尧强迫的。

江尧已经原谅了颜色出入那种场合。同时把自己作为不可饶恕的对象,等待着颜色原谅他。这种等待的过程是很凄惨的,很揪心的。爱情就这样产生了。他发现自己很高尚。他要找到这个叫颜色的女孩子,并请求她宽恕。现在是秋天了,离那个混乱不堪的夏夜已是三个月。初秋的安宁给了江尧稳定的感觉,而深夜如水的虫鸣又使他难以入睡。江尧大着胆子,抱着一线希望摸到那所大院子。扒着门朝里一望:死寂寂的连麻雀也没有一只。这时隔壁就出来一个端着饭碗的老公公。老公公吆喝道:

干什么的?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江尧想了一想,说:我是好人。

老公公叹了一口气说:那我就放心了。我现在害怕像你这么大的青年人。他们什么都敢干,老想犯一点事。他们不想做规矩人。他们和一般的人不一样。夏天的时候,一帮小贼在这座空宅里闹了三天,是我去报的案。

江尧说:我真的不是坏人。

老头子笑得龇牙咧嘴,气都喘不匀的样子。他说:小青年,我老人家火眼金睛,你是来找人的。要不然你扒着门干什么?

江尧说:我真是找人的。

老头子说:有个丫头,头发有点红。来过这里几次了,也像你这样扒着门缝朝里看。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你看这个红头发丫头又来了。

江尧朝身后一看,他已经忘掉了颜色的模样,但记忆当中的颜色不是这般憔悴。所以江尧不大好意思地询问:你是不是颜……他的话没说完,那红头发的丫头就哭起来:是不是颜?还好意思问的?我找得你好苦。

多年以后,江尧还在想:我那天为什么要到那个地方去。第一次的聚会是一个陷阱,第二次去还是一个陷阱。不是说人不会踏进同一条河流吗?你就是踏进了同一条河流呢。

两个人牵着手坐在田埂上。颜色摸摸江尧的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你猜猜看?

江尧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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