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2页)
“余主任强调说,我们七分场是发起单位,就我一个人签名……不够……有力量……”郭春莓笑了笑。
肖潇紧张起来,“不少不少。这种签名,顶好是青年干部,过得硬……”
七分场就郭春莓一个正式的青年干部。她当然决不签,即使搜刮全分场的每个角落,也没什么合适的人。
“找楚大夫和苏技术员好了。”肖潇开玩笑地说,“他们已经扎了根了。”
郭春莓甩甩头发,显得不大高兴。“他们又不是知青。顶好是群众,才有说服力。否则大家会说,知青干部得到重用嘛,当然不扎也得扎根了。”
肖潇避开她的目光,讷讷说:
“我看……还是干部好。”
“罗新淮怎么样?”郭春莓突然冒一句。
“萝卜头?”她吃惊极了。
“我看,罗新淮在男生中还蛮有号召力的,而且,他又是机耕队代理队长,干部、群众都可以算。听说,他并不愿意上大学嘛,是不是?”
肖潇含混点一下头。他想参军,可不是想留在农场。她却没说出来。她恍然大悟,郭春莓根本没有让她签名的意思。在郭春莓眼里,她大概连签名的资格也没有。她不禁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委屈。却又完完全全地放下心来。
“萝卜头,我可不知道萝卜头肯不肯签。”她说。
郭春莓立即说:“你去同他讲讲看好不好?人家都说他蛮听你的话……”
“那……他这些天,没去背草垡子,不会算旷工吧?要不,影响多不好……”她试探着问。她不能一口回绝。
郭春莓翻着炕上的一张报纸,很有城府地笑笑说:“当然不会。余主任说,我们应该把矛头对准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老家伙们……至于小家伙们嘛,要尽可能拧成一股绳……”
刘老狠、徐主任、李书记……没见过洋拉子倒上树的。农场这些年的规矩,你一人一天就改了?
肖潇怔一会儿,又听郭春莓说:
“罗新淮大概每天清晨从工地回来,你可以……在路上等他。你对他说:他如果签了名,以后假如想走,一样可以放,懂不懂?”
她说完,卷起一本《红旗》,出去了。
肖潇打了一个冷战。懂了?不懂。不,懂了。
冷峭的晨风,撞开夜的大门,将曙色吹进来,在黧黑的草地上涂一层苍白。树木、房屋、天空,都在模糊中显出一种稀薄的灰色,薄得似乎什么也包藏不住。挤在天边的皱巴巴灰色云朵,一副严峻的忧虑状。
肖潇沿着土路慢慢走。脸冻得板板硬,她系紧了头巾。四月的清晨,冬天最后一个脚印儿。
她想了一百遍,她要说服他。他干吗不利用这个机会,改变自己的处境。尤其是在郭春莓需要他的时候。
她听见远远传来的沉闷的轰鸣。那个怪物,正从灰色的薄雾中爬过来。地面在震动,连同她的骨骼和心。一只灰鼠惊惶地从大路上窜过,一团火焰蓦地升起,稍纵即逝。是车窗玻璃的反光。朝阳吐了一记舌头?它气宇轩昂地压过来,碾碎了朦胧的晨曦。
她招招手。
引擎突突响。它迟疑地站住了。
驾驶室里的他,清晰又遥远,竟一脸密匝匝的胡子。他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张大了嘴。
“你……”
“一天天也见不着你的影。”她仰着脸,勉强笑了笑,“怕你醉倒在堤上。”
“哪里。”他嘭地关了车门,跳下来,“那次以后,我再没有……”
“喏,拿去——”她把一包东西,塞在他怀里。是从家里带回来的香肠。“馋了吧?瘦得像小鬼。”
他把纸包贴着鼻子闻闻,咽一口口水,嘻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