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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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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街,长安街是这样窄的吗,天安门,天安门怎么变低了?民族宫,民族宫怎么会这样旧?——北京北京,这真是北京?

肖潇坐10路汽车,从宽宽的长安街上穿过。叔叔的家,在南礼士路的一条胡同里。大串联时她来过北京,住在一个中学里,五湖四海的红卫兵,铺满一个个教室。那时北京城里所有的建筑物,都比现在高大雄伟,又漂亮又神气。北京城里到处是红墙红旗,还有天安门广场上满天金红色的朝阳晚霞。是她长大了还是它们变了?反正这个北京城,暗淡得可疑。怎么就没了颜色,没了精神,倒像一座冷却的火山,吐尽了往日的热情,只留下忧郁疲倦的岩浆,凝固成一堆堆灰墙灰瓦,灰色连着灰色……难道就在这阴沉的灰色中,系着她命运的转机?

她走进一扇厚重的大铁门,穿过围着生锈的铁栏的长廊,轻轻叩门。一双柔软的大手搂住她,又在她的脸颊上“啧”地亲了一口。她满脸绯红,叫一声:

“婶婶。”

婶婶身材高大丰满,声音洪亮,喜欢耸着肩哈哈大笑。肖潇小时候,有一次婶婶陪一个什么代表团到杭州来,肖潇说:“我见过你。”“在哪儿见的?”婶婶大为惊讶。“这儿!”她指着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连环画上的苏联妇女,她觉得婶婶同那人长得一样。婶婶扬着眉毛对妈妈说:“鬼精灵的小东西,给我做女儿吧!”婶婶送给她许许多多好看的小画片。后来她知道,婶婶真是从苏联回来的,当然不是苏联人,而是在苏联留学五年。她和叔叔结婚时,已经三十七岁了,所以没有孩子。“文革”一开始,婶婶就变成了“里通外国”的反革命分子,叔叔变成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他们梦想中的女儿也远走高飞了……

“维佳,女儿回来了。”她对里屋嚷嚷。

其维叔趿着拖鞋出来了,摘去了金丝边眼镜,仔细打量肖潇。他长得恰好同婶婶相反,瘦瘦小小的广东人个头。既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先换换衣服洗个澡吧。”他说,“衣服、鞋子、旅行袋,顶好通通用开水煮一煮……”

叔叔有洁癖,洗完手绝不摸任何东西,用脚开门。干校几年也没改造好?她在卫生间把自己彻底清理一番,她早已渴望这样热气腾腾的大扫除,只是洗得心神不定,马马虎虎。他们为什么还不把消息告诉她?

她洗了澡出来,婶婶正端着一只式样很怪的亮晶晶的银壶,往茶几上的三只小杯子里倒一种棕红色的东西,还用一只细长脖子的小银匙,往里加着小方块的白糖。

“我不喝甜红茶。”她说。

“这是咖啡。”婶婶说,“你闻闻,多香,是我的一个老同学送我的,现在市场上哪能买到……”

“你们不上班吗?”她问。嗬,竟连咖啡也想不起来了。

“还没分配工作呢!”婶婶歪着头撇撇嘴,“干校回来的人都得重新安排工作。快把人闲死了。快喝,趁热喝。”

肖潇喝了一口那黑乎乎的酱油汤一般的咖啡,喝得愁眉苦脸,还不如说是中药呢,又苦又涩。

“你怎么了?”婶婶的眉毛扬起来。

“我……”她咬咬牙,咽下去一口。总不能说自己根本不会喝咖啡,“我……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两个人都围过来。

对不起,我消化不了这种文明。“我……我老在想,那电报,是欺骗领导……一路上,我都不好受。”她低下头,无比沮丧。

“你看,我说嘛。”叔叔放下杯子,看看婶婶,“我说先不要打那个电报,你偏要打……结果呢,事也没办成,还作了假……”

肖潇把一口咖啡全吐回杯子里。没办成?全完了。

婶婶却晃晃她的一头黑发,大笑起来:

“嘿,这算个什么事儿,算个什么事儿呢!不成,不成咱们还可以想别的法子呀,潇潇你说是不是?请假撒个谎,又算个什么事儿呢?那些人成天欺骗老百姓,鬼话连篇,他们从来不会感到不安……”

“轻点,轻点好不好?”叔叔站起来,走到窗子跟前,低头检查了一下插销。明明是冬天,封着窗,还是二楼。

“为什么呢?”肖潇问,眼泪有点要涌上来。

“谁知道为什么。”婶婶放低了声音,不过依然是很响的,“答应得好好的,一九七四年的新指标,所以急着把你叫回来,可昨天又来了电报,说一律不招农场的知青。出尔反尔,莫名其妙。”

她并没有把电报拿给肖潇看。

叔叔叹了口气,说:“我看,你那位石油部的总工程师老同学,也没有什么实权……留苏的老九……”他没再说下去。

婶婶摸着肖潇的小辫刷子,挽着她的肩,笑笑说:“不去炼油厂也好,那地方可不安全,容易爆炸,不像国外的工厂。爆炸可了不得。是不是?我再托人找个好地方,不行就到京郊的养鸡场去,也比北大荒强。”

“托人办事要送东西的。”肖潇谅解地说,“我们农场有个人,办户口是用一车皮煤换的,还有一个人,用一台拖拉机换的……”

婶婶不屑地耸耸肩,拉开大衣拒,取出一条淡紫色的纱巾,披在肖潇的头上。合拢手掌,歪着头端详她,连声夸赞:

“哟,我的女儿怪漂亮的嘛,像个大公主了。我看呀,这些日子,你就爽性在北京玩玩。咱们上长城,上颐和园,你哪儿没去,我们上哪儿……”她似乎很高兴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和炼油厂,归还了她的女儿梦。

泡泡儿,皮筒子,批儒评法的书,公开信……

肖潇动动嘴唇:“我,请的是事假……”

叔叔说:“事假要扣工资,是吗?”

婶婶嚷嚷:“咳,这算个什么事儿?我给你发工资。这年头,留着钱干吗?商店要什么没什么。咱们痛痛快快玩玩,把钱都吃了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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