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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片浅浅的水湾里,游动着五颜六色的金鱼。有一条黑色的金鱼,像狮子一样披着长毛,眼睛像红色的灯笼闪闪烁烁;有一条金鱼长着蝴蝶一般绚丽多彩的大尾巴,在水里呼扇呼扇漂游;还有一条金鱼不停地吐着翠绿色的珍珠,用手掌一样的鱼鳍去拨弄珍珠玩儿;一条巨大的、身上有紫色花纹的金鱼朝她游来,几乎同鲸鱼一样大,宽厚的脊背上驼着一座白色大理石圆柱的宫殿,一个老太婆在岸边对着金鱼鞠躬,说:我不想再做世袭的贵妇,我要做个自由自在的女皇。
金鱼们朝一条大网中游去,又从网眼中穿出,摇摇尾巴不见了。
她在沙滩上捡到支铅笔,没有削铅笔的刀,就把铅笔扔了;又捡到一支圆珠笔,却怎么也写不出字,她把圆珠笔扔了;又捡到一支毛笔,可是找不到砚台,磨不出墨汁,她把毛笔扔了。她想找一支笔写诗。
有脚步嗒嗒追上来,是郭春莓。递给她一支红蜡笔,她用它一写就写出字来——
半截河农场七分场百日大变样。
刚写出来,就印在一张发黄的报纸上。农字,写成;场字,写成;样字,写成,可她记得自己并不会写繁体字。
大康把报纸狠狠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踩一脚,嚷道:你溜虚!
萝卜头嘻皮笑脸地挤过来说:肖姐又不会写繁体字。这报纸是解放前的吧,那时我们还没生出来呢。
她睁大眼睛读报,报上的文章果然是文言文,根本读不懂。她说:那是余主任改过了,昨天郭春莓还把稿子给他看了呢!
大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朝她笑了笑,递给她一把煮熟的青毛豆,说:往后呀,没有那弯弯肠,别吞那镰刀头,看把你卖了,还不知上哪找钱花去。如今的七分场,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哟……
金鱼又游过来……
就在《三江日报》发表了署名为:半截河农场七分场通讯员的那篇《半截河农场七分场百日大变样》的小报道的第二天傍晚,肖潇下了工正在洗睑,听见身后响起一阵喘喘的粗气,一个熟悉的声音,结结巴巴问:
“那,那张报,是你,你写的?”
女宿舍只剩她一个人,都去打饭了。她动作慢,落在最后。她听出是他,便低下头去,仍然洗自己的脸。一篇小稿子,有什么可大惊小怪?跑八里地来问!她洗得很仔细,往毛巾上打了香皂,搓了耳根,又搓脖子,还搓手背和手指缝。她偏这么慢慢吞吞,让他等着。谁叫他前天刚来过今天又来!她洗得不厌其烦,终于再无可洗之处,便极周到地擦干了脸,睁开眼——见一条细长的胳膊,将一张叠成四块的报纸,直愣愣伸在她面前,不知已伸了多时。
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扭过头去抹雪花膏。镜子里看见邹思竹搓着两只手在地上走动,脸涨得如同一只斗架的公鸡。眉心打了个结,乌煤一团,薄薄的嘴唇激愤地翕动,嚷出一句:
“你说,不是你写的。我就不信,是你写的。”
她不吭声。
“我想,你是一定不会写这种文章的。”他又说。
她猛回头,抓过报纸,嚷道:
“是我写的,是我写的又怎么样?”
她看见他顿时萎萎地矮了下去,跌坐在炕沿上。脸上的血色倏然消失,浮上一层比先前的苍白更加惨淡的青灰。他扶住眼镜架,半晌,喃喃说:
“我不懂,你作啥要写,这种……东西……”
她心里受到了蔑视的自尊,突然一古脑儿爆发出来:
“作啥要写?因为那是事实。百日大变样,你难道没有看见?一个原来死气沉沉的破烂摊子,经过她的努力,变得焕然一新,为什么不可以、不应该写?你们到底同她有什么怨仇,总是看她不顺眼,说她想往上爬,说她脱离群众,说她这不好、那不好,可她带病没日没夜地苦干,总是真的,你们对她的劳动这样不公平难道是公平的吗?去年冬天在杭州,是你带我到医院去看她,你不是不晓得她在昏迷中把一件红汗衫当作红旗的时候,我哭了……”
他打断她,冷笑了一声。
“就是那次,我才发现,她的灵魂已经被改造得无可救药了……”
“你的道理总是那么空洞抽象。”她气愤地扭过身子,背对着他,“郭春莓来了两个月,做了多少事情!这些事,你做得了?”
“我想不客气地说一句,她做的那些,正是我最不想做,也不愿做的。表面文章,好向上头邀功请赏,根本不解决实际问题。农场如果靠这样来改变面貌,过几年大家都要喝西北风。”他摸出一块手帕来擦额头的汗,“但她做了,我们没有办法阻止、干涉她。而你错就错在还要去宣传这种弄虚作假的现象。天旱了麦子丰收,是科学种田还是押宝种田?知青扎根,没文化的贫下中农子女去叫卫星上天?牛吃钉子死了,抓阶级斗争,把人也弄死了,二劳改反正命不值钱。她,她的灵魂里没有不可告人的动机,除非她是个白痴。而你本来明明对她反感,现在又为啥跟着她跑,我真正弄不懂。你要求进步我不反对总应该实事求是世界就是世界不会按你希望的样子存在。你过去凡事都顺着自己的心思心愿而现在反而处处拗着自己的心思心愿你到底还晓得不晓得自己心里在想啥呢?我为你感到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