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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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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特”拐进五分场的岔道时,肖潇趁着颠簸,迅速转了一个身,让自己背对将要经过的路西那片家属房。

她不愿,也不敢看见那排茅舍。那个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曾经生活过一年半的小屋,有一个褪色的木头窗框斜对大路。那灯光将从此熄灭。她不会再回到那里去了。

早春的风,在原野呜呜地吼叫。听起来像一只痛苦的巨鸟,追踪着她,疯狂地扑翼。她拽了拽头巾,紧紧闭上眼。车轮从她心上肆无忌惮地碾过。她觉得自己在温煦的南方久久培育起来的决心,正一丝丝被挤压出去,慢慢软化。那扇小窗对于她似乎依然是亲切多于厌恶,眷恋多于憎恨。她害怕那只巨鸟。它会不会把她的心思也搅碎、扬散?

她一直没给他写过信,他并不知道她今天回来。如果他望见拖车上的她下车后直接去了连队住,他就会什么都明白了。

她睁开眼,茅屋在她眼角的余光中一闪而过,如那只巨鸟翼上飞散的羽毛,被灰黄色的尘土卷走。总算过去了。然而,她朝前望去——正对着她的,是路边一块未曾收割的苞米地。枯萎的苞米秸一根根竖立,如大地的一撮胡须,挂在积雪尚未化尽的斑驳的田野上,格外惹眼。

有人窃窃地讪笑,笑这块自留地的主人,竟把个秋天像贮藏大白菜似的,在这几条长垄上存放了整整一个冬。她的心被深深刺痛,虽然东北人很讲面子,车上的人因为有她在场,不会说过头的难听话,她仍然冒了一脊背酸酸的冷汗。看来他是真的放弃了。放弃了自留地,也彻底放弃了她留给他的那个机会。他并不指望她回农场来同他言归于好。于是那些残剩的幻想和希望,在那噔噔响的车轮声中通通急骤地后撤了。

车停在围墙外的大队办公室的旗杆下。她踩住胶皮轮,从车厢后头爬下去。一条腿全麻了,有点恶心。她必须重新回到那个她在一年半之前曾经无情背叛了的宿舍去。无论分场领导会不会批准他们的离婚请求,她从此都将在这百米大炕上安身。

宿舍是熟悉的,眼光却陌生。空气中浮游着惊异、猜疑和鄙视,招呼打得勉勉强强,笑容冷冷冰冰。那些正在热恋的毛丫头们,定是把她看成了不吉的象征。天天读,起床哨,分水,熄灯,军训,刷饭盒,既然一年半前那个寒冷的冬夜里,她一言不发地从这条炕上搬走了自己的行李傲然离去,她今天为什么还要回来?她似乎永远在重复同一种无可奈何的忏悔,总是要回到她出走过的地方。从荷花池头到五分场女宿舍,又是一个对位。回来又将是什么命运在等待她?

她把旅行袋放在屋角炕梢的一个空处,她准备就睡在这个地方。她的心忽然一阵慌乱:她的被褥行李,都还在那个“家”里,她还得去把它们取回来。

正是收工时间,姑娘们忙于洗梳,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她搭讪。却没有一个人向她发出邀请,也不会有哪个人肯主动去替她取回那行李。今晚她睡在哪里?她愣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

身后有脚步追上来,怯怯叫着她的名字。

她回过身,见是一个名叫小颖的鹤岗姑娘。她的姐姐是她的朋友,可惜已办回城去了。

“你……今晚,睡我的被呗……”她嗫嚅说,却不知为什么红了脸。

肖潇摇摇头。

“谢谢,不用了……我有被的……”她说。

那双同她一样的圆眼,笑吟吟递过来一只粉嘟嘟的大番茄,薄亮的皮下透出粒粒红宝石似的籽儿。这种柿子可好吃了,不信你吃吃,我上菜园子摘的,吃饱了就蹲在柿子地里尿。她快快走开去。怕突然涌上的泪水会使自己感到被怜悯的难堪。

她往家属区走。

那只痛苦的巨鸟,依然跟踪着她,在黄昏的天际下挣扎呻吟。双翼掀起路边不知所措的沙粒与草秸,层层将她卷拢包围。惨淡的夕阳在远天尽头,酷似一只生锈的铁环,战战兢兢地任凭巨鸟啄得摇晃不已。

就在拖车刚才经过的最后一排茅舍的西头的斜坡上,在她春天时采过野菜的那块西葫芦地旁——昏暗而疲惫不堪的最后一线残阳之中,伫立着一个人。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凝望着前面不远的杨树林。大路上人迹已稀,只有一辆空牛车,慢吞吞地往分场方向走回来。

他仍然站着。朦胧的逆光下,她只看见他的头发在飘动——是这个高大的身影全身唯一活动的地方。她知道他是不喜欢戴帽子的。只有他在这种天气里不戴帽子……

她朝他走过去。

先前心里那种酸楚的滋味,又泛上来。好像倒灌的泥浆,要淤塞什么。他是在等她,等别人?应该是等她,除了她……不不,但愿不是等她也不是等别人,什么人也不等……她悄悄站在他身后,屏住了呼吸。是的,一切都不那么容易割断。茅屋、柴垛、菜园。那时候她是一个挑得起生活重担的女人,几百个日日夜夜。风吹起她的鬓发,轰隆轰隆地响。

他突然回过头来。

他瞪大了眼,吃惊地望着她。

于是她讷讷说:

“我……回来了……回连队了……我来拿行李……看到你在这里等我……”

“等你?”他冷冷反问一句,龇着牙,似笑非笑,“你怎么知道我等你?你回不回来,关我什么事?”

他甩下她,大步朝房头走去。

那样固执诚挚的等待。在男人的自尊面前,原来是一个不能等价交换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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