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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炕塌了,四处漏烟,却找不着烟究竟从哪儿冒出来。一片烟雾腾腾。
烟雾中只见地上开满了黄色的谎花。每朵花蒂上都结着一个白色的冬瓜,谎花怎么也会结果呢?她大声问。没人回答她,她仔细看,发现那冬瓜只是冻梨。她找刀来切,无论如何切不开。她把冻梨放在烟上熏,那梨顿时软了,掰开看,一只空壳,里头什么也没有。原来谎花结的果实也是个谎果。她恍然大悟。
□子牵着一匹马走来,马一瘸一拐,垂头丧气,走了几步,停下了,不住地打喷嚏。
□子对刘老狠说:马累了。
是你累了,还是马累了?刘老狠抱着酒瓶子恶狠狠地说。
□子用鞭子抽马,马就是不走。
□子抡开了鞭子,鞭子抽得呼呼响,落在马身上,马还是不走,鞭子迎面过来,它扬起两只前蹄,几乎站了起来,鞭子一落,它又钉在那里。它身上棕红色的毛,被抽得一片片地飞扬,浑身血淋淋的。
你走不走?□子暴怒地狂吼。
它长嘶了一声,一动不动。
鞭子又抽下来,抽在一座楼房上,楼房哗啦坍倒了,抽在一棵大树上,大树连根拔起,可那匹马,眨着眼,还是站着不走。
别打啦——她扑过去抓住了□子的鞭子,□子把她推开了。
她跌倒在一片胡萝卜地里。
胡萝卜缨子绿油油的,她拔起一只胡萝卜来,咬了一口,又甜又脆。她拔了好多,抱在怀里,去给□子喂马。
马饿了,别打它啦。她哀求他。
她转身一看,那匹马躺在地上,吐着白沫,挣扎了几下,伸开腿不动了。
□子把马打死了。有人喊道,打死马是犯罪行为。
来了许多人把□子揪出去开批判会。
原来是开□子的批判会。她松了一口气。她和陈旭趴在草棵里一动不动,远远地看着□子站在台上低头认罪,那样子很可笑。
秋天的茅草又高又密,她和陈旭把一个个草捆围成一个半圆形挡风,人就躺在厚厚的干草上。干草又松又软,好舒服。她枕着陈旭的胳膊,望着天空。
那是什么?她指着天幕上一颗颗亮晶晶的红果子问陈旭。
是草莓。陈旭笑笑。
这儿是草莓谷?
是的,是草莓谷。
你去给我采草莓吗?
当然去给你采。
小心不要让别人看见了。
不会的,反正我们两个人都逃出来了,他们找不到我们,而且有□子当靶子,他们不会找我们了。
月亮出来了,一个蓝莹莹的月亮,绿色的原野和银色的半截河,都变成蓝颜色。陈旭举着一颗草莓朝她走来,忽然她发现那不是草莓,而是一颗蓝色的星星。你骗人,她叫道,这是假的,假的草莓,我要那年在草莓谷看见的真草莓。
不是我骗你,是月亮骗你。陈旭笑嘻嘻地说。是月亮骗你,它用那一半黑的月亮照耀天空,星星就变成了草莓。这不怪我,不怪我。
她往草甸子走去,去寻草莓谷。
这天收了工,吃过晚饭,他们洗了脸,换了干净的衣服,一齐到大队部办公室去找余福年。那天他们逃避了批判会,第二天曾经是提心吊胆等着倒霉,却听说前一天晚上传达一个中央文件,挺老长,批判会就没开成。害他们白白在野地里趴了几个小时。而且,这几天一直也再没有什么动静,不知余福年又忙什么大事而顾不上他们了。农场的事就是这样没准头。既然暂不批判,陈旭的意思,不如乘空去把那件事办了。他有点逞强。肖潇也不反对。
月牙细弯弯,很像一个大问号,新月残月都是个括号,把星星括在里头。新月更像个大问号,若即若离地尾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