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1页)
四
一行大雁从头顶飞过。
呷呷——它们叫道。
她望见有一只大雁羽毛上长着黑褐色的麻点,翅膀短短的,两只脚掌向后伸,掌心钉着一块三角形的补丁。
呷呷……它冲着她叫,摇摇摆摆降下来。
这不是那只小鸭嘛,那只丑小鸭。她想,怎么变成了一只大雁呢?它应该变成一只天鹅。当然,天鹅蛋早就让□子打碎了,所以它只能变成一只大雁了。大雁也比鸭子强,可以飞上天,飞到南方去过冬。
呷呷……肖潇……咻咻……肖潇……那小鸭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一会儿像在叫她,一会儿又像在招呼那些天上的同伴。她抬头望天,天空中没有天鹅,只有一朵朵白云,悠悠飘去。
肖潇……呷呷……小鸭朝她走来。扁扁的嘴里衔着一封信。她看见信封上有一只烫金的三潭印月。她打开信封,见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火车票。
她一下把车票扔得老远。她拼命地跑,文化室木架上的书竟然也都跟着她跑起来,她回头看见长长的一列白色的火车,车厢是厚的书,车窗是薄的书,车门上有一道黑印,推开一看,上头写着:第八章,生理卫生。
她哗哗地翻书,从车厢头走到车厢尾。书页上却一个字没有,每一页都是空白,她心慌得怦怦跳,书上没有字,文化室不是徒有虚名了吗?
她便去找钢笔,钢笔却掉到路基下去了。那儿是一片黑色的沼泽地,钢笔像人一样直立着陷下去……
昨天,前天,发生了什么事?她本应向李书记说几句抱歉的话,她心里觉得很对不住李书记。但她说不出口。她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陈旭甩手走了之后,她只好乖乖去接了他的垄,默默地割捆苞米,整整一天,闷闷不乐。几天来由于调换工作带来的喜悦,倏然无影无踪。
还写什么报道,第一次采访,全完了!
收工时,天已黑透。据说气象预报明天有雪,李书记坚持把七号地干完,居然也就真的干完了。要在平时,东大甸子起码得要一倍的劳力。如果有月亮,她愿意在地里一直干下去。回家,回家说什么?她愿意晚些下班。晚上的时间竟然越来越难打发。她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走过那片柞树林子时,她偏过了脸。她害怕那模模糊糊跳出来的红色,会更加刺痛自己。
为什么没有亮灯呢?快到分场时,她远远地望着最后那排家属房,忽然发现那连成一片灯光的窗口,有一个格子黑洞洞,如同一只紧闭的瞎眼,给人不祥的预感。
她的心紧了紧。那是自己家的窗。
第一次安上灯泡那个夜晚,所有的窗子都在发光。
她快走几步,猛地推开门,扑来一股呛人的酒气,炕上隐隐蜷着一个黑影,她拉开灯,见陈旭攥着一只酒瓶,倚火墙呆呆坐着。面前的小碗里,有几只前几天刚腌的蒜茄子。
“你喝酒了?”她惊叫起来。
他“哼”了一声。
“你,真的喝酒了?”
“……又不是喝毒药!”
她怔在那里,突然受到一个重大启发。
“那……今天上午……在地里……你说那些话……是不是因为……因为喝醉了?你是喝醉了吧?你是不是在地里喝、喝酒了?”
他仰面朝天地怪声大笑起来。
“喝醉?我喝醉了?我陈旭什么时候喝醉过?你看我像个喝醉的样子?我要是醉了,才会做那种把苞米一粒粒扒下来的傻瓜,我今朝真正痛快,当众说了那么多快要烂在我心里的话!”
她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兴奋酣畅的光泽,眼皮却一如平日镇定而清醒地垂落。那眼睛迷迷蒙蒙的像一口井,四面地缝的水都流向那儿。有一种生来不会醉酒、对酒精没有反应的人。他是真的没有醉?
“没有醉,你为啥扔下镰刀就走?”
“这回有材料好写了吧!”他突然沉下脸,瓮声瓮气地说,“为了让你去写报道出风头——场党委书记帮助教育落后青年……”
她拼命睁大了眼睛,不让泪水落下来。满心的委屈,一时竟找不出一句回话,默默走到外屋,只见清锅冷灶,无烟无火。心里一阵发凉,肚子也咕咕地透着风叫唤。
“回来这么半天,也不做饭……”她嘟哝了一句。
“做饭?”她听见他在里屋冷笑了一声,又听见酒瓶盖叮当响。咕嘟——他又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