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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碉堡一样哨楼一样烽火台一样的小楼,高高地矗立在瓦背的黑色浪涛之中,那上面曾经飘**过《赐福》的福音,又曾经布撒过《还魂》的哀思。福音也好,哀思也罢,梅所长都冷静得能配上别人平日称他的铁石心肠。他只感到自己被谁捉弄了。千方百计开后门送阿波罗去当兵,刚上战场就牺牲了,连个三等功都没评上,自己一家还要强作视死如归强作精忠报国。同阿波罗一起光屁股滚大的大胖想当兵没当成,成了万元户,成了镇上头一家暴富,谈了恋爱订了亲,吃肉喝酒睡席梦思,大胖的爸妈却还怨气冲天寻隙挑刺事事要做个对头。即使后来大胖也死了,这念头也在缠绕着他。
大胖的死因不是他调查的。
不让他参加调查是镇长和派出所指导员研究决定的,因为大胖妈、大胖爸到处喊冤说他俩的独生儿子被梅所长谋害了。这话一开口说出时就没有一个人相信,后来公安局的一大堆技术专家和侦察员一致判定,这是一起常见的翻车事故,排除了他人因素。那地方到大胖头上已摔坏了九辆车死了六个人,并且在勘验的时候又翻了第十辆车,没有滚落山沟是翻向路里的山崖上。
梅所长后来独自去看时,机器与人的残骸都已经处理了,只剩下一片焦土,回来时,他说要立案,是谋杀,说柴油怎么能轻易燃烧起来。光油箱的油能烧成那种惨状?那群警校毕业生调侃他,说凶手是谁?又是那位打猎的老灰干的吗?你又有什么感觉?的确他总感觉那打猎的老灰不是好东西,一定干了不少坏事,发案时第一个被怀疑对象总是这家伙,可后来总也不是。这样主张技术至上的大学生、中专生一致反对将大胖之死立案侦查。
而现在跪在梅所长面前的这对夫妻竟承认大胖是他俩杀死的。
大胖开拖拉机赚钱赚黑了心,往那方向盘后面一坐就六亲不认,谁想捎脚坐坐都得掏腰包里的子儿,不给钱连一寸路的光也别想沾。镇里唯一就桂儿的公公坐谁的拖拉机都没付过钱,人都不敢问他要,就大胖敢。他当然不给,大胖不再作声一揿油门挂上倒档轰隆隆地把拖拉机屁股送到路边的悬崖上,跟着挂斗的升降机开始工作了。桂儿的公公被顶到半空时惶恐地大叫:给,给,要多少给多少。如果知道自己死后桂儿成为这人的儿媳,大胖这一次就会将他卸下悬崖,可惜大胖生前不知道。人都是不想坐又愿坐,大胖的神牛是镇里唯一的豪华型拖拉机,别的几部手扶拖拉机难怪叫工农型,坐上去比走路还要累。
大胖的色盲不知是真是假。说真时道路上的各种交通信号从未看错,说假时那本检查用的画册上鬼脸似的图案总也认不准。至于当兵的事,他从没有父亲母亲的那般热诚。父母亲上阿波罗家大闹时,他倒觉万般的无味、万般的不好意思,特别是看热闹的人群中出现桂儿以后。他不像桂儿,桂儿不知道镇上有个梅所长、梅所长有个儿子叫阿波罗、阿波罗有个秘密,这秘密是用蓝吉列剃须刀来配红宝石眼睛。他知道阿波罗偷偷地爱上了桂儿,并要用一把美国佬的蓝吉列剃须刀来配桂儿红宝石一样的眼睛。阿波罗参军后每次来信总这么问:桂儿爱没爱上别人?别人有没有爱上桂儿?红宝石眼睛有没有褪色?他回信说没有。其实自己回第一封信时就爱上了桂儿,到回第二封信时桂儿就爱上了自己。所以,他高兴自己不去当兵,他高兴自己不能去当兵,而为此哪怕父母亲会绝望得九死一生也在所不惜。
那天大胖说要上山打猎消消火、散散心,缘由是和梅所长吵了一架。大胖养的猎犬是捡来的。好几年了,大胖早晨起床捡粪冻得直哆嗦时,发现路边草窝里一只小狗也在哆嗦。那狗长得一副怪样且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捡回家时父亲说趁早宰了还能熬一碗汤。他不肯,就保住狗命了。却不料一年半载之后那狗吹气球一样长成了,见的人都夸,见过世面的则说就是日本人的狼狗也比这畜生不过。再往后这狗成熟了。再往后梅所长牵着派出所养的那条母狗来,先说要大胖为镇上治安工作做点贡献,后说让大胖的狗给派出所的狗配种。大胖则先说可以可以,放出后院圈在一起吧。那狗东西一见母的就兽性发作,要是人都这样早枪毙一百次了。大胖随后才说按老规矩配一次狗种收费30元。梅所长说免了吧,这是派出所公养的,生小狗也是为了西河镇的治安。大胖说我管不了什么公养私养,公安国防的,我只知道配一次狗种收费30,少一文也不行。
梅所长顿时不悦了,“你小子怎么也学会见钱眼开了!”
大胖一点不畏,“那你能用什么让我开眼呢?”
“上老山前线如何?”梅所长说。
“得啦,别以为我怕死不敢去!”大胖说。
“真舍得性命,怎么会连几个小钱都舍不得?”梅所长说。
“别人的可以舍,就你们当官端铁饭碗的不能舍!”大胖说。
“当官的怎么了,你说清楚!”梅所长火了。
“怎么了?你将后门开得大大的,把儿子塞到部队去,以为能混个师长旅长干干。如今看见别人在家实打实地发了个小财又眼红了、后悔了,就想方设法敲诈勒索——告诉你,没门!”大胖一发火猎犬不再厮厮磨磨地去勾引那条母狗,竖起耳朵死盯着派出所所长。
梅所长受不了这窝囊气却又必须受着,吃皇粮国禄长大的母狗,一点也不及捡来的猎犬对主人的忠诚,他只好踢了母狗一脚,转身走时,赌气地扔下一句:
“你小子等着挨收拾!”
这收拾其实根本就没有等,当天下午猎犬就不见了,到天黑也不见狗影子,想一想就觉得不对劲,大胖就挨家打听。打听到派出所隔壁的法律事务站时,有人说看见它和派出所的母狗谈恋爱去了。大胖就上派出所去问,梅所长一脸笑容地说我们只管人不管狗。说着就出了门把他一个人甩在空空的办公室里。这时他已懒得唤猎狗了。他知道派出所的拘留室设在山洞里,敲锣打鼓声音也传不出来。找不见的猎犬一定在那洞中拘留了,这是梅所长之笑所透露的。
大胖竟决定偷偷溜进洞去。
派出所院内不见人影,而那洞门亦敞开着。待他一进洞后,洞门便轰轰隆隆地锁紧了。日后他请律师帮忙打官司时说当时清楚地听到了梅所长的冷笑声。这门一锁便是一天一夜,开始倒不觉寂寞,守着两只**的狗和数不清饿极了的小虫,他一刻也不敢闲。到后来他不敢撵狗,无力驱虫了。那两只死心踏地要做成一回好事的狗,因老被撵散而开始敌视他了。因那些小虫前赴后继铺天盖地而来叫他无从下手了。
大胖的猎犬和派出所的母狗叠在一起做完好事之后,欲分开又不能分开,人叫做狗连筋的惨状,在大胖眼前展开时,大胖又气又恼,又羞又奇!尽管饥肠辘辘却仍想到桂儿,直想得欲火烧心。狗连筋的惨状大胖亲眼目睹了,但后来桂儿与桂儿公公也发生这种“狗连筋”的事时,大胖不知道也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却又在那奈河桥上苦等。
后来的那件事中两人被抬到医院里,护士将一针雌激素车胎充气般地猛烈推进桂儿公公的屁股里,两人就分开了。那公狗母狗如何分开的大胖没看见,他对律师诉说自己这时饿昏了,当然他不会说狗连筋的事。
第二天傍晚,梅所长打开洞门将一个光头中年人推进洞时,两条狗呼啸而出大胖却踉踉跄跄地重见天日。
梅所长好不惊诧:“你怎么在里面?”
大胖有气无力地瞪了一眼,说:“我要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