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打死国丈怎么得了(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特权阶层,这种准土围子现象,也没少给刘秀添麻烦。

刘秀的姐姐刘黄,就是这样一个麻烦制造者。不知是他未给老姐找个老公的原因,还是他打江山时顾不上赡养二老使她颇受点子苦,刘秀称帝后便处处让着她、宠着她。这位公主在洛阳城里大造宫苑,大盖府邸,骄奢富侈,不可一世,像所有的特权阶层一样,忘乎所以,胡作非为。湖阳长公主府竟成了一个敢于圈土夺地、养奴蓄婢、私藏亡命、对抗官府的据点。

毛泽东所说的土围子,至少离当时的党中央四五十里地,可刘黄的土围子就在洛阳城里刘秀的眼皮子底下。汉光武帝作为开国之君,在历代王朝中,算不上第一流的。范晔在《后汉书》里对刘秀所作的评价,极其一般:“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概而言之,无大功绩,无大过错。不过,我认为,一国之君,能够“量时度力”,使老百姓平安度日,能够“举无过事”,使老百姓休生养息,也就很过得去了。历史上有些英主那些“伟业”,常常给民族带来痛苦,那些“英武”,往往是牺牲民众福祉为代价的,“明慎”的刘秀,说不定倒是老百姓的幸运。

他在打江山时,显得比较聪明,因而比较走运,主要是他的敌人、对手、竞争者,几乎都是智商不高之辈,所以,他取得最后的成功。但是,他的智慧,他的能量,到了坐江山时,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主要是他终其一生,也未能改变豪强和特权阶层大量拥有田亩、奴婢和私家兵卒,实行奴役制度的政经耕武四合一式的庄园坞壁局面。刘秀曾先后九次发布释放奴婢的命令,要削弱这种土围子式的豪强势力,结果也是被广泛地抵制而失败了。

豪强出身的刘秀,依靠豪强坐了江山,不得不对旧有的和新兴的豪强让步,便成了他一生的心头隐痛。清人赵翼在《二十二史札记》一书中,对他这块心病有过一段剖析:“主藉奴婢以供使令,奴婢变藉主以资生计,固王法之不禁,而光武独为之偏护,岂以当时富家巨室,虐使臧获之风过甚,故屡降诏以惩其弊耶?案班书王莽传谓贫富不均,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阑……光武初在民间亲见之,故曲为矜护也。”

他想解决,然而,却无彻底解决的能力。

就在洛阳,他姐姐湖阳长公主的一名苍头,一名刁奴,竟敢大白天杀人,而且,官府派出的兵卒,持有洛阳府的逮捕证,竟然被拦在了公主府这个土围子的大门外,无法将凶犯捉拿。这个案件,刘秀日理万机;也许没人敢向他汇报,因而不知情;但作为洛阳令的董宣,首都市长,不可能不知道,而且不可能不处理。

所有大案要案的案犯,所以能有恃无恐地违法乱纪,都会在上面找到保护人,关键就是这把大红伞。董宣要办这件案,颇难,别人肯定劝过他:第一,进不去,那是国中之国;第二,即或进去了,也不会准许抓人,洛阳的法令在公主府里行不通;第三,要是不识相,公主一句话,不但纱帽要掉,脑袋也保不住。可董宣属于那种不怎么在乎权势的硬汉,不是那种一见官大一品的上级立刻腿软的脓包,更不是那种以一己之私昧着良心办事的败类,他发誓要将这名刁奴绳之以法。

他决心等着,我进不去,但你包庇的这个杀人犯,不可能一生一世不出公主府。结果,这一天终于被他等到,公主府门大开,开出来一辆豪华轿车,原来,大小姐要上街逛时装公司,而那个杀人犯,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在骖乘的位置上。

所谓“骖乘”,据注《汉书》的颜师古考证:“乘车之法,尊者居左,御者居中,又有一人处车之右,以备倾侧。是以戎事则称车右,其余则曰骖乘。”在汉代,能坐到这位置上的陪同者,与主座上坐着的那位,肯定关系密切,非一般人物。看来,倘不是刘黄有心向这个不识时务的董宣挑衅就是她要包庇的这个苍头,跟她可能有些什么“猫腻”。同是颜师古的考证:“汉名奴为苍头,非纯黑,以别于良人也。”在那个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里,寡妇刘黄破例抬举,甚至刻意保护这个在她眼中的下等人,不能不使人对这位迫不及待找驸马的公主生出怀疑。

抓捕一个犯法的但却是特权阶层家的奴仆,尚费如此周折,那么,皇帝娘娘的老子,岂不更加气焰万丈?所以,裘盛戎演的这个铫期,在听到凶讯后,立刻陷入全面的精神崩溃,在身心瓦解的状态下,那用滑音、颤音、哭音,唱出的惊、惧、恨、哀的复杂心情,只有一句话可以表达,那就是:儿啊,打死国丈,怎么得了?

董宣不像铫期这样脓包,因为他不怕失去。在市中心的夏门亭,下令警察部队冲上去将车团团围住,那个骖乘的苍头颇为嚣张:“干什么?干什么?”让驾车者快马加鞭,要冲出士兵的包围圈。怒不可遏的董宣,嗖地拔出佩刀,在车前划了一道线,对刘黄说:“如果越过这道界限,公主别怪我的手下们不讲客气!”

然后,把公检法部门早缺席审判好的文书,当着围观市民,高声朗气地念了一通。从公主的疏误失察,纵容包庇,到苍头的杀人偿命,罪不容贷,逐条读完以后,将这个在逃的杀人犯拖下车来,依法行事。

当场就给灭了,真是大快人心,群众无不拍手叫好。

这可不得了啦,湖阳长公主哪里受得了这份大庭广众下的羞辱?眼看说不定是小情人的苍头一命归阴,掉转车头,直奔皇宫,向刘秀诉说董宣如何如何地恐吓她、迫害她,甚至动刀动枪威胁她,眼中不但没有皇室,也没有皇帝,无礼之极,狂妄之极,蛮横之极,令你老姐一千一万个受不了之极。刘秀一听,雷霆万钧,火冒三丈,也不问是非曲折,立即传召董宣,进得宫来,不由分说,下令箠杀。

箠杀,大概就是乱棍打死。董宣难免当场毙命,看来他要和这个土围子斗,和这个恶势力斗,是抱着必死不活之念而来的。死前,朝上叩了一个长头:“陛下,能不能允许臣下讲一句话后,再死不迟?”

刘秀很知道董宣,要不然不会委以重任。这个认死理的家伙,汉光武以前就有过要处置他事后证实他正确的事例,于是,按下怒气,令他从实讲来。

“陛下是圣德中兴之主,如果允许一个刁奴在光天化日之下,平白无故杀一个无辜老百姓,怎么能够公正无私地去处理天下事呢!臣下无须乎箠杀,话已说完,我这就自己去死!”说罢,一头撞向门槛,顷刻,血流满面。

前面说过,刘秀对抑制豪强不能奏效,成为统治的隐患,是心头的一块病。政策法令不能覆盖的土围子,世袭罔替枉行非法的特权阶层,都是社会的毒瘤,绝对是潜伏的构成统治危机的因素。这个洛阳令,其实在做着他想做的巩固政权基础的事,虽然开罪了自己的老姐,也是不应苛责的。于是,刘秀以和事佬的姿态,让小黄门挟着董宣,要他向刘黄叩个头、赔个罪也就拉倒。

他不给刘秀这个面子,说什么也不低下那个头。

刘秀有点冒火,给你脸还不领情,下令小黄门按住他的脑袋,强迫他磕这个头。董宣两手死死地撑在地上,始终也不肯低下头来。刘黄状未告成,连台阶也下不了,对他哥说:“当年,你当平民的时候,是多大的威风,即使犯了弥天大罪,官府连你的门槛都不敢迈。如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这个九五之尊,竟不能让一个小小的洛阳市长低下头来?”

刘秀说:“老姐啊,这就是天子和平民不相同的地方。”然后对董宣说:“看来,你的脖子够坚硬的,宁折不弯,好,我要封你一个‘强项令’的名号!”然后搀着他那位老姐退朝。

《后汉书·董宣传》称:“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诸吏。由是搏击豪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鼓不鸣董少平。’在县五年,年七十四,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惟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帝伤之,曰:‘董宣廉洁,死乃知之。’”

从铫期的戏剧故事和董宣的真实历史这两起事例来看,我们明白,对于权力的滥用,对于邪恶的膨胀,对于强势的欺凌,对于官员的贪黩,对于社会上一切的不公正、不公平的现象,做到不屈服、不买账、不信邪、不怕鬼,敢于将脖子硬起来面对,那实在是很不容易的。

但是,应该作出这样的努力。因为,这世界上终究还是邪不压正,时代总归是在一天天地进步,良知、理智、正义、道德,最后终究是要成为主流。

正是有这样的希望,正直的人们,才有改变那所有污七八糟的信心。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