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印在大地上的水墨画尼西(第1页)
第一章 印在大地上的水墨画——尼西
雪山脚下的村庄是有福的。
这是我在藏区游历多年后,对那些散落在雪山峡谷里如玛瑙似碧玉的藏族村庄的由衷感叹。它们不是中国大地上你随处可见到的那些炊烟四起、鸡鸣狗吠、农事繁忙、被现代化的潮流冲击得七零八落的村庄。雪山脚下的村庄远离尘嚣,高高在上,像一个安详的智者,洞悉着它身下云飞雾走,四季轮换。它们的海拔一般都在3000—4000米以上,千百年来享受着雪水滋润。它们身后的雪山更是高耸于海拔5000—6000米之上的天庭。万年的冰川,千年的积雪,宁静、纯洁、威严、悠然、淡泊,仿佛是一个梦,又仿佛天国之景象在人间再现。但它永恒地悬在你的头上方,让你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那些雪山下的村庄又是你疲惫的身心中的某种意境,当你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中厌烦透顶了这忙碌的生活,当你感到人生的空虚和迷惘,想到活在当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时,你倏然想起那雪山脚下的村庄,想起村庄里纯朴善良的人们,你麻木的心灵深处会不会油然升起某种感动?
甚或,是否会像我一样,每当这种感动涌起时,要么点一支烟,怅然若失;要么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到那些圣洁的雪山和宁静的村庄上空,降落,并融入其中。
雪山脚下的村庄一般都不大,大的十几二十户,小的只有三两户人家。但是它们具备了一个村庄的所有特征,勤劳的人们,醇厚的民风,繁衍的牲畜,袅袅的炊烟,飘飞的经幡,庄严的白塔,以及居住在雪山上的护佑着村庄的神灵。
很久以来我一直想在某个藏族村庄里住上一段时间,像我这种自小在城里长大,又没有乡村生活经历的人,这种机会并不是自我放逐,而是极其难得的文化体验。在这个都市化进程呼声日高的时代,城市周围的村庄纷纷被迅速膨胀起来的水泥楼群淹没,社会舆论为一个个曾经古朴的村庄成为一座座具有现代化色彩的市镇而欢呼。一群群从小在村庄里长大的年轻人,远离了自己牧歌悠扬的村庄,来到城市,成为城市的打工者,甚至城市的主人。在现代化进程中,这是一种无可置疑的进步,但同时也是某种文化传统的丧失。我们作为一个农业文明古国已经几千年了,现在似乎谁都不喜欢农业文明遗留给我们的遗产。人们把它轻率地拍卖给了现代化,拍卖给了地产商,拍卖给了形形色色的公司,拍卖给了采石场,砍伐者——从石头、沙子到树木,他们什么都要。许多村庄不复存在,许多村庄面目全非,现代化的洪流从城市冲到了偏僻的乡村,带去了人们想像力以外的东西,也带走了人们相伴了数辈人的传统。在现代化的一片欢呼声中,有多少人看到了它背后的失落与悲凉?
那么,让我们逆潮流而行,回到一座座僻静的村庄,寻找一些对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我相信这也不失为一种生活选择。
2002年的冬天,我在一个天上飘着鹅毛大雪的日子里终于走进了尼西乡的汤满村。尼西在当地藏语中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之意。据说这句话是文成公主说的,当年她肩负汉藏和亲的使命,来到这个地方,太阳刚刚升起,于是远嫁他乡的公主说:“尼西哟尼西。”尽管从各种史料上都没有看到文成公主当年从滇藏地区进藏的记载,但在这一带的许多地方,我听到过不少和文成公主有关的传说。实际上你在藏区的任何一个地区,哪怕是后藏阿里,都可以听到文成公主和当地的故事。这只能说明在到处生长传说和神灵故事的藏区,文成公主的故事也像那些自由翱翔在天空中的神灵一样,在藏地御风飞翔。
我在这个村庄里前后呆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写作、看书,和村庄里的藏族朋友聊天、喝酒,那段时光现在想来真的很令人难忘。后来,这座村庄就成了“我的村庄”。我在这个村庄里有那样多的朋友,甚至还有了一个干女儿,她和我的女儿上同一个年级。
到目前为止,尼西乡的汤满村还不是一个被旅游热开发了的村庄,这使它相对完整地保持了一个藏族村庄所应具有的所有特征——宁静,自然,纯朴,牧歌悠扬,山花烂漫,虽然村庄里的日子并不富裕,但是人们生活得不慌不忙,充实幸福。噢,请等一等,我这里所说的幸福并不是指富足的生活,而是指某种怡然自得的心境和生活态度,以及精神世界的充沛和高尚。和中国的许多村庄比起来,汤满村也许还算是一个贫困的村庄,但是你不能轻易地就判定他们不幸福,就像你不能用钱多还是钱少来衡量一个人是否幸福一样。
汤满村的汉语意思为“坝子的尾部”,说坝子也许还不准确,因为这个村庄位于群山夹持的山谷里,山谷连绵起伏,形似丘陵,远处的雪山罗列在它的四周,像村庄的保护神。在藏东地区高山峡谷地带,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人们已经相当感激上苍的恩賜了。“坝子”只是一个相对于那些崎岖险峻的大山的概念。
我在汤满感受一座藏族村庄的宁静与自然,那么,我该如何来诠释它呢?我想,让我们从那些村庄蕴含的基本元素开始,解析它们,并且认识它们。
1.农耕
汤满村的海拔并不算高,但也不低,大约在2800米。可是汤满村的人都认为自己的村庄气候温和,比起乡政府3300多米的海拔,冬天这里暖和得多。汤满村的土地都是坡地,以种青稞、玉米和土豆为主,这是一个以农耕为主的村庄,畜牧业是副业。村民们种这些农作物并没有一丝艺术上的思考,种地就是为了解决温饱,繁衍后代,目的简单明确。可是村庄里的人们却不知道,他们其实就是大地上的艺术家。由于外地来的人首先是从半山腰上俯视山谷里的村庄,在春夏秋冬不同的季节,村庄周围的大地呈现出色彩斑斓的图画。春天时,青稞苗刚刚返青,大地一派嫩绿,映衬着远处的雪山和雪山下的杜鹃花,幢幢藏式民居白墙黑瓦,疏落有致地散落在柔嫩的山坡上,看上去就像一张绿色地毯上的积木;到了夏天,雨季来临,山谷里遍地青稞碧绿如茵,青翠的山冈上云雾缭绕,烟雨濛濛,藏式民居前经幡飘拂,湿漉漉的像梦中景象;秋天时大地金黄灿烂,收获的欢乐从远处的山冈上就可以感受到,成熟青稞的清香随风拂来,还带来藏族人劳动的歌声,让你感叹此景只应天上有;而到了冬天,大地一片洁白,村庄在风雪弥漫中若隐若现,像国画大师的水墨画。我多次在不同的季节从半山腰上的滇藏公路上驱车而过,每次都对那山谷里的村庄感动不已,留恋不舍。它精致而博大,粗放又细腻。人家不过是在种庄稼,我们却在欣赏一件变幻莫测的艺术作品。劳动就是一种艺术行为,或者说就是一种行为艺术,在这个村庄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
这些年随着农业科技下乡活动的开展,人们在农业科技人员的带领下,学会了温棚种植,主要是种反季节蔬菜。过去藏区一般不种蔬菜,有酥油茶就够了。现在人们在冬天也在温棚里种出了青青的蔬菜,当然自己吃得很少,主要还是拿到城里去卖,以补贴家里的零用。孩子上学的学费,家里的油盐钱,出门的花销等,全靠它。只是很多人家目前还购买不起那些大温棚,据说搭建一个温棚要投资两三千元,对许多并不富裕的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大数目。村里的几个温棚有的是靠信用社贷款,有的是比较富裕的人家自己盖的。当没有温棚的人家看着别人挑着一担担的蔬菜到城里换来钱时,他们会用藏族特有的率真告诉你说:“挣钱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你得用钱去挣钱。”
尽管这是一句牢骚话,但它是一种开化的讯号。汤满村人总是在既成事实的时候,才会对新生事物产生浓厚的兴趣。我在乡农科站的一个朋友老余告诉我,80年代初期他还是一个刚从农校毕业的小青年,来到村里为地里的庄稼免费打农药,但是却遭到村人的反对。他们说给虫子打农药是杀生行为,会招来冰雹的。地里庄稼的虫子,是从分管瘟疫的魔鬼口袋里释放出来的,请寺庙里的喇嘛来念经就行了,喇嘛们的法力将赶走庄稼上的虫子。
对于深受藏传佛教浸**的村庄来说,杀生是一种渎神的罪过,哪怕是啃吃庄稼的虫子,藏族人也对它们怀有悲悯之情。老余自己本身也是藏族人,但他学到的知识让他相信庄稼上的病虫害与喇嘛的法力和经文无关。他好说歹说,动员了几户村干部家庭接受他来打农药。那真是一个有趣的场面,面对地里的病虫害,一边是寺庙的人在焚香念经,一边是孤单的老余在人们怀疑的目光中身背农药喷雾器,一人与陈见和虫害奋斗。到秋天收割时,人们发现,打过农药的地里庄稼长势喜人,而被喇嘛们念过经的庄稼,神灵的发力没有得到体现,青稞穗结得稀稀拉拉。到第二年人们把老余的农药看做收成的保护神。
现在汤满村的人们正学会种一些经济作物,像苹果树、梨树等,这些都是在农科人员的帮助下,有人做出了示范,成为第一个尝到梨子滋味的人,其余的村民才会纷纷效仿。曾经和我一起去转山的朋友此里尼玛在州农业局中国和新西兰合作的一个农业项目里工作,他们经常将山区里的藏族人用车接到一些采用了农业新科技的村庄参观,学习怎么搭建温棚,怎么给地里覆盖地膜,怎么种果树。要改革传统的耕作方式需要耐心和引路者,藏族人在适应时代方面其实并不保守。
地里的农活并不很繁重,似乎唱着歌儿就能将一年的农活干完。播种和收获季节是乡村里最繁忙的时候,这时可以看到出去工作的干部、念书的学生,还有寺庙里的喇嘛都会回到自己的家里帮忙。一些劳动力少的家庭会得到亲戚朋友的帮助,或者几家人结成团伙,一起抢收庄稼。喇嘛们在地里劳动是一道特殊的风景,他们绛红色的袈裟与金色的大地搭配得极为谐调好看。这些喇嘛平常在寺庙里的花费大多要家里供养,甚至连他身上的那身袈裟,都是父母为他们置办的。寺庙里每天只负责念完早课经后的一碗早茶,其余的粮食都要从家中自带。因此,到收获的季节,喇嘛们回家参加劳动理所当然。同时,这也是喇嘛们回家背粮的时候了。可汤满村的人不这样说,他们会告诉你,这是为佛背去的粮食。
汤满村大约是土地珍贵,又不太平坦的缘故,因此没有晒场,但是人们在地头搭建了一些晒粮架,上面还盖了顶。青稞割下来后,用长长的木叉叉到上面,一层层摞起来,高原强烈的阳光要不了多久就将它们晒干了。这些晒粮架一排排陈列在村边地头,也算是一道风景呢。当然,更是孩子们打闹玩耍的好去处。
村庄里有两条引水渠,都是在大跃进年代修的,沿着山势的走向从上往下流淌,浇灌着山谷里的几个村庄。人们饮用、洗涮、浇地都用这水渠里的水。山谷下方的几个村庄水量就相对少一些,不得不建蓄水池蓄水,卫生条件也差了许多,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水渠下游村庄里的藏族人从不抱怨上游的人们把他们的水用完了,他们总是那么乐天知命。
畜牧并不是这个村庄的主要副业,但是每户人家都会养一两头牛、几只羊什么的。藏族人对待牲畜大都是粗放式的喂养,一般都是赶到村庄对面的大山上,隔上个把月让家里的小孩去看一下。或者将它们赶到另一个草场。冬天时才把它们赶回来,让我惊奇的是这些自由的牛羊们竟然都不会走丢,也不会被人偷走。它们在山林中自由地觅食。汤满村的人请你吃自家的牛羊肉时,总会夸张地说:“你们城里人把虫草哄抬到几万块钱一斤,我们家的牛从小就在山上吃虫草,你多吃儿块牛肉,就笠于吃到虫草了。”汤满村的土鸡是真正的生态鸡,个子矮小,但味道鲜笼。它们主要以吃地里、灌木丛中的虫子为食,成天在村庄里四处游**,自由自在,有的鸡晚上就宿在树上,像一只只大鸟。前几年山谷里修公路,筑路队的民工都来村庄里买鸡吃,把鸡价抬高了。村人卖鸡不用秤,论只卖,不管大小,50元一只,看得上你就拿走。人们似乎并不想和买鸡人斤斤计较。
2.饮食
村庄里家庭主妇们摆上饭桌的饭菜是简单而实惠的,青稞是永远的主题。青稞这种高海拔地区生长的农作物,一年种一季,亩产也就三四百斤左右。它不仅是人们的主食,还是供奉给神灵的祭品,家家的神龛前都会摆一盘当年打下的新青稞。糌粑面便是青稞碾成的,好比我们的麦子碾成面粉,或者炒面。糌粑面是藏族人天天都离不开的食物,一般拌以酥油茶,捏成糌粑团吃。捏糌粑团有些像我们小时候玩泥巴的游戏,先把糌粑面粉放木碗里,然后冲进少量的酥油茶,用手指在碗里沿着碗边一圈園地搅拌,到稀稠均匀时,再捏成一坨坨的糌粑团。这活儿看似简单,可是我却老是捏不好,不是太稀了,就是酥油茶太少,捏不成团,每次只好让主人帮我捏。这个时候你不能嫌主人的手刚刚弄了柴火,又来捏糌粑面,享受主人粗糙的手捏的糌粑面,其实就是在享受一份信任和友情。人们还把青稞炒熟,当零嘴吃。有客人来了,主人会把一盘炒青稞摆在客人面前,炒青稞就像吃花生米,粮食的醇香味满口都是。
糌粑面也可当招待客人的零嘴。主人在糌粑盒里放一把小勺,请你干吃糌粑面,你说不会,主人便会诧异地说,这个都不会?看我吃给你瞧。他舀一小勺糌粑面,一仰头就倒进了嘴里,吧唧几下嘴,连说香。然后把同一把勺递给你,让你效仿。围火塘边坐的所有人都是如此吃法,就像我们边聊边嗑瓜子。开初我还不太习惯用那把所有的人都塞进过嘴里的公用勺,后来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并且,我发现自己这城里人的臭毛病在朴实的村庄里的确令人讨厌。那把勺虽然进过许多人的嘴,但绝对是干净的,他们熟练而飞快地将一勺糌粑面倒进嘴里,一点也不会沾上其余的东西。勺在他们手里传来传去,可永远是干的。而像我这般吃法不得当者,又担心卫生问题,要么把一勺糌粑面中的一半撒在脖子里,要么要等勺触到舌头了才感到踏实,实际上已经造成“公共污染”了。
当然,现在我已经吃得很内行了。在藏族人家做客,要得到主人尊重和欢迎的一大秘诀是:像他们那样盘腿坐在火塘边,把糌粑面你一勺我一勺地倒进嘴里,动作要准确、迅速、利落。
现在商品流通顺畅了,一些富裕一点的藏族人家也吃面粉和大米。我在汤满村里时,每天都能吃到大米饭,当然蔬菜很少。在村庄里我总是吃下太多的肉。有两样极具当地特色的菜肴值得一提。一种是“琵琶肉”,另一种称为“青稞酒煮鸡”。“琵琶肉”是腌制过的大肥肉,足有成人的手掌般大小,手掌般厚,一块肉放进碗里,几乎把碗撑满,能吃下一块就已经相当饱了。这道菜藏族人一般只在过年过节或有尊贵客人的时候才吃呢。因此,不管你怎么怕腻,最好把碗里的那一大坨肥肉吃完。“青稞酒煮鸡”则是一道更让我们难以接受的菜,听它的菜名你就知道这道菜是如何做成的了。鸡肉里全是酒味,鸡汤也成了酒汤,即便你不喝酒,吃这道菜也可把你弄醉了。可是村里的人们说,这是最香的鸡汤。既吃了鸡,又喝了酒,世界上哪有这么一举两得的事?
一般来讲,如果没有大的自然灾害,村里人们种的粮食是吃不完的,但是剩余的青稞都酿成了青稞酒。这里几乎家家都会酿酒,人们走亲戚串门子,来个朋友什么的,都会送上一壶青稞酒。青稞酒度数并不高,甘洌清醇,大约在25度到30多度之间。但是藏族人喝得多,就像我们喝饮料一样。白天黑夜,有朋友扎堆的地方,总有青稞酒。青稞酒也是藏族人迎接远方客人的见面礼,纯朴的人们甚至可以将酒端到村头,为你用青稞酒接风洗尘。如果你去藏族人家串门,主人总是会倒一碗青稞酒请你喝,你喝得越多,主人就越高兴。
对于尊贵的斉人,青稞酒总是和洁白的哈达连在一起。敬酒、献哈达是藏族人的礼仪,常常还伴有酒歌。酒越多的时候,歌就越多。主人酒从嘴里喝下去,歌就从喉咙里流淌出来,一进一出,互为补充。因此你和藏族人喝酒时,醉的永远是你。因为你只有喝下去的,没有唱出来的。
给最尊贵的客人喝的青稞酒那才叫“讲究”,主人在酒里放一坨酥油,再放一勺白糖,然后煨到火塘边加热,那酒既腻又甜,还带着热酒的冲味,一碗酒就把人放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