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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肯古村建在悬崖上的古碉楼(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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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肯古村——建在悬崖上的古碉楼

肯古村是汤满行政村下属的自然村庄中,生存环境最恶劣的一个小村庄。我们常常在形容一个人容身之艰难时,便会说他仅有“立锥之地”,一个村庄也可能会遇到这样的窘境,在只能插进一根锥子的地方,也能建立起一个村庄。

肯古村就是一个建在悬崖峭壁上的村庄,它位于汤满河谷的悬崖上,村民的房舍沿陡峭的悬崖层次分明地错落而建。由于此地缺少森林,甚至连土也缺乏,因此一幢幢藏式民居都是由石头砌成的。远远望去,那些房子就像一座座古碉楼,威武、冷峻、孤傲、无言地耸立在悬崖上,看得人触目惊心,感叹不已。这么险峻的地方,人们怎么生存?

我曾经在藏东地区的许多高山峡谷地带看到过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村庄,它们高踞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坡地上,仿佛是“天国”里的村庄。只有一些羊肠小道和这些村庄相连,人们进出这些远离人间的村庄常常要走两三天的山路。这些村庄的存在是由于那里尚有不大的一小片可耕之地,有了耕地人们才有生存下去的希望。因此即便村庄海拔再高,交通再艰难,人们也能将自己的村庄建立起来。

肯古村的海拔并不算高,大约有2400米左右。由于在它周围的谷地及山坡下有几片土地,因此人们便在此地建起了村庄。不过似乎肯古村的人们相当珍惜土地,他们将家园直接建立在悬崖峭壁上。这并不是为了让我们这些外来者看起来美观,或者肯古村的人们喜欢住在高处,而是这里的土地太稀少了。

也许,很久以前村庄的开拓者还有其他的考虑。肯古村的村名就颇值得玩味。“肯”是藏语经文里第一个音节,在康巴藏语里是指“人类始祖定居的地方”或“最先有人类居住的地方”,“肯古”是指“建在悬崖上的的古碉楼”。这样的碉楼过去在藏东地区非常普遍,它一般具有易守难攻的特点,有的是为了防土匪,有的是建在关隘之处,担负守关戌边之责。从前的西藏地方政府军民不分,百姓都有守护家园的职责,土司头人一声令下,老白姓就得扛起刀枪打仗。虽说是为土司征战,但是连吃穿、弹药费用都得自掏腰包。因此假设土司头人要你在这里守边关,你就只好把村庄建在一处既可保护好自己,又能勉强养活家人的地方了。考虑到肯古村边有两条通往两藏的茶马古道,谁能说这个村庄之所以要建在险峻之地,不是为了某种我们至今不知道的目的呢?

这是我第二次到肯古村,从一年前我来过这座村庄后,在城里那些无聊的日子里,我常常会对这座悬崖上的村庄心怀想念。我在藏区旅行时,有几次从肯古村对面的公路上经过,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车来,眺望那山谷对面的村庄,总想再进去走一走,看一看。我知道村庄里还有许多令我感动的东西,还有许多我不明白的东西。

这是一个谜一样的村庄。许多人在公路对面看到它时,心中都充满了迷惑和感动,迷惑人们为什么把村庄建在如此险峻的地方,感动藏族人坚忍的生存力。

从汤满河谷底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山路往悬崖上的村庄爬,没走几步我就气喘吁吁了。陪我去肯古村的是我的朋友培楚,一个长得很清秀的小伙子。他是肯古村人,现在是尼西乡的副乡长,我说:“你们天天进出村庄,也太累了。该修条公路进来。”培楚说:“习惯了。公路倒是想修一条,但是还没有钱。”河谷里长满了仙人掌,这种东西虽说是热带植物,但在峡谷地区的干热河谷却经常可以见到。我一看到这玩意儿心里就泛起贫瘠、干热、沙化等不好的印象。汤满河在这一段切割很深,河两岸的条条山梁就像用刀削出来的一样。有些悬岩突兀地耸立在路边,像大山肚子里伸出来的一只拳头。培楚指着我头顶上的一大块悬空的巨石说:“你看看那石头,得用木头撑住它。不然路就没有了。”

果然见有一根人大腿粗的木头支撑着这巨石,路就从这巨石上经过。如果它坍塌了,前面的道路真的就断了。你完全可以这样想:一根木头,支撑着一个村庄的交通。

我们总算爬到了半山腰,也就来到了村口。迎面便是一座巨大的白塔,看上去刚修起不久,一年前我来这个村庄时还没有这个白塔呢,有几个藏族老人正围着白塔转经。这几年藏区的生活逐步改善,人们口袋里有了些闲 钱,白塔便如雨后春笋般在许多村庄前冒出来了,一些地势开阔的村庄,一字排开在村口建了13座白塔,看上去蔚为壮观;还有的人家在自己的家门前也修一座白塔。藏族人认为这是一件荫及后代、功德无量的事情。因此他们可能不会把多余的钱用来改善生活质量,满足信仰的需求就是精神上的最大幸福。

肯古村没有多余的地修更多的塔,有一座人们的心灵就踏实了。这座白塔是一座平安塔,它白色崭新的塔身与村庄陈旧、古朴的色调形成鲜明对比。但是一个藏族村庄如果没有白塔矗立在村口,你又总会觉着少了什么。平安塔里一般都装有某些藏族人认为是吉祥宝贝的东两,它主要管本地的五谷丰登、人畜兴旺。这些东西有经书、农具、珠宝、香料、枪支、刀具,以及青稞穗、果类等特产。它们都是经活佛念过经、加持过法力的,因此已不再普通,而具有某种神力。而且,放置它们时要有一定的层次和秩序,刀枪在最下,其次是农具、珠宝、香料,最上面是经书。一个活佛曾经告诉我说,这个顺序体现了佛的慈悲,正如人的头脑里该装什么,心里该装什么,肚子里该装什么一样,如果弄错了顺序,或者少了一样东西,人还会有命吗?

在进入到这个小村庄之前,我在迪庆藏区还没有见到过村民们的房舍布局得如此促狭、艰难的村庄。一股来讲藏区地广人稀,人们大都有充足的空间建造自己的房子,哪怕是在高山之巅,盖房子的地基怎么也不会缺到哪里去。而在肯古村,用寸土寸金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村庄大体沿着一条马蹄形的山梁走向蜿蜒而建,因此村子的中央地带是一条看不见底的幽谷,幽谷里长满了树木和灌木,我不知道要是小孩或者牲畜掉下去了还有没有救。村民们的房子大都直接建立在突兀不平的岩石上,那倒是天然的地基,有的房子的地基线时断时续,中间得让位于那些突出来的岩石,不过看起来浑然一体,巧夺天工。

房子当然全是用石头砌起来的,除了门和窗,以及房顶上的房檐和木瓦,大小均匀的石头统领了一切。当然那不是一些雕琢得很规整的石头,而是些条石、片石、方石,被工匠们一层层地码上去,石头之间缝隙大的用黄泥填实,许多地方就直接用石块拼接,看上去也牢固异常,让你不能不惊叹建房者的一双巧手,码石头就像玩积木一样物尽其用。肯古村盖石头房的一个通用规则是:所取石头外面要整齐、平整,不齐的要朝里面。因此,村庄里家家户户的外墙虽然没有抹平,但看上去都非常整洁,别有风味。

我在尼西乡的一些村庄里都听人夸奖说肯古村的人取石头历害,他们盖房子打地基时,都要请肯古村的石匠来帮忙。肯古村家家有石匠,和石头打交道,是肯古村汉子们的拿手好戏。年前年后农闲时,背古村的石匠们都到外面去挣钱。粗糙、坚硬的石头在他们的手里,就像一团泥团在土陶艺人孙若其林前一样,他们想将它派上什么用场,它就会变成什么对人们有用的东西。据培楚介绍说,村里的一些优秀的石匠,能“像看电视一样,说出许多石头后面的故事。哪块石头可用,用在哪里最合适;哪块石头不能用,用了会冒犯神灵,他们都知道”。我想培楚一点没有夸张。一块石头就是一本书。里面可能隐藏着许多我们无法破译的东西。当然不是说用地质学家的眼光夬审视它,而是从它的实际用处上,肯古村的石匠可以就一块石头给你讲上半天,如果你想听的话。

石头建的房屋由于没有粉饰、抹平,看上去拙朴、古旧,令人仿佛回到了遥远的年代,或者像在看一部黑白影片。如果你为肯古村的人们感到怜惜、悲悯,那你就错了。肯古村有一句俗语,“石头砌的房子管万年,土舂墙房子管千年”。至于你们城里人水泥房么,他们说,大概只能管一百年吧。

想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我们住的水泥楼房有一百年的历史么?换句话说,一百年之久的水泥楼房,谁愿意去住?

而且,肯古村的人们对自己的石头房永远都充满信心。当地的一个传说讲,地球是坐落在一只巨大的乌龟身上的,肯古村处于乌龟的尾巴处。当乌龟一动时,便闹地震了。但是乌龟的尾巴不是马或骡子的尾巴,它不会轻易动弹的。因此再大的地震,肯古村的房子都不会倒。

你看看吧,这建立在岩石上的房子,这像岩石一样坚固的房子,还有这些像岩石一般坚韧顽强的村人。他们说,我们村里的房子,是世界上最好最久远的房子。

肯古村现在已没有人说得清村庄始建于何年。这不能怪肯古村人健忘或没有历史感,藏区村庄的历史总是和神灵的传说联系在一起。在许多村庄里,远古时故事大同小异。先是魔鬼肆虐的时代,魔鬼们一般都住在雪山上,常常到村庄来掠杀生灵。后来莲花生大师或某个拉萨来的大活佛、高僧降服了魔鬼,使之皈依了佛门,村庄才始得安宁,人类才得以繁衍。

肯古村人认为,最早来此地定居的人家是“虎”,经过多年的繁衍相续,肯古村自然就成了“虎”的后代居住的村庄,“虎”这个祖先让肯古村的人很自豪。当他们要新起房屋时,总是要到村庄里最古老的人家去讨火塘灰、松明等东西,埋在自己的地基里,这象征着某种吉祥和一脉相连的传承。需要说明的是,“虎”并不是指肯古村的入们认为自己的祖先是一只老虎,而是指一个谁也无法说清的巨人,或者巨人部落。在肯古村的山后,有一段断壁残垣,突兀地耸立在山坡上,它的墙大约有两米厚,远远宽于普通人家的墙,谁也说不清它在从前是谁家的房子,墙为什么要舂得这样厚。肯古村的人们由此认定,只有巨人才会住这样宽厚的房子。毋庸置疑,这段沉默了千百年的废墟,便是肯古村人试图拨开重重历史的迷雾,希望找到的根。

但是我后来的观察也许要让肯古村的人失望。我到那段废墟中仔细地勘察了一番,我认为它不是巨人部落的废墟,而很可能是一座荒废了的古碉堡。我的推断基于以下三点:其一,废墟不远处就是一条前往西藏的荼马驿道,从前的土官很可能会在此建立一个哨卡,收税、保护过往商旅什么的;其二,废墟不是由石头砌成的,而是土舂墙,由于当地人对石头的偏好,用石头建房是他们的特长,而土舂墙又是另外的一门建房技艺,因此废墟前身,碉堡或者房屋,就可能出自于外乡人之手,只有戍边的士兵才会到这个地方,其三,这段废墟圈起来的面积不大,四四方方的,现在保存完好的还有两面,大体可看出当年的轮廓,与藏式民居长方形、干栏式(下关牲畜上住人)的建筑风格大不相同。再说,宽厚的墙体也是作战用的碉堡必不可少的。在滇藏结合部,明朝时云南丽江的木氏土司曾称雄从滇西北到藏东一带的地方,藏纳两个民族的贵族上层在那时曾多次用兵,反复争夺这条滇藏走廊。现今在滇藏公路边都还可见到类似的古碉堡废墟,其大小也和肯古村的差不多。

不过,古碉堡也好,巨人部落的大房子也罢,它就是肯古村曾经拥有过的历史。我向培楚建议道,你们要保存好这段废墟,不要让乡亲们轻易把它挖了,如今这样的废墟不多啦。弄得好的话,它就是一个旅游景点呢。

远逝的岁月如果有实物来印证——哪怕是一段废墟,它就是一段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历史。

好了,让我们离开迷雾一般的历史,走进生机勃勃的村庄。

村庄里的道路极不平坦,到处是突兀起来的岩石,让你走在村里了,还感觉是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让我深感欣慰的是,村庄的上空布满了输水塑料管,就像架起来的电线,通向每个家庭。肯古村是个缺水的村庄。前一次我来时,见全村庄的人都在用一个蓄水池里的水。那蓄水池位于村庄的高处,没有盖,风把树叶、沙尘、塑料袋什么的都吹到里面,池底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苔藓,我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拳头大的青蛙,看上去非常不卫生。培楚曾告诉我说,村庄里这几年人们老是得病,而且一来就是夺人命的重病,像胃癌、直肠癌等,这些病从前我们藏族人听都没有听说过。作为乡上的父母官,又是本村人,培楚深知重病对本来就不富裕的村庄的威胁,一场不大的病就常常会把一个家庭闹得举债度日,更不要说癌症一类的绝症了。培楚怀疑是水不干净导致人们易生病,他为解决村里的用水问题没少跑路,我也曾试图尽一份力,帮着培楚写报告,到省里到处找人批经费。但是一个小小村庄的用水问题在一些人看来真的是太不值得一问了,而我的能力也太有限。因此这个忙我没有帮上,一直感到愧对这个村庄。在我为肯古村跑这笔经费的日子里,我真希望自己是能掌握批钱大权的人,可是那些有这个权力的人对我的陈诉无动于衷。那时我真想一人给他们一拳,或者,把他们拽到肯古村来走一走,看一看。

现在好了,培楚说:“上面终于拨出了买水管的专项经费,现在村庄里的人们饮的是干净的山泉水。实际上也就是几万块钱的事,便为全村人解决了饮水的隐患。”我问培楚,“为什么不把水管埋在地里,架在半空中多影响景观。”培楚笑呵呵地看着我说:“埋地里?你来挖挖地试试。”我看看脚下的岩石,说:“我还以为自己聪明得不得了呢。”那天晚上我住在培楚的哥哥家。培楚长年在外工作,老家里只有他的哥哥嫂嫂。他家位于肯古村的上方,那是一大幢刚盖起来的3层楼新房子。里面的客厅也和我在汤满村见到的一样,宽敞得让我惊讶。原来我以为肯古村地势险恶,巴掌大的平地都少有,人们盖的房子不会大到哪里去。可是进家里我才发现,哪怕是在“立锥之地”上,人们也有住宽敞房子的愿望。尽管这大房子在我看来有些大而无当,没有必要。培楚哥哥家只是一个四口之家,房子的面积我估计足有400多平方米。藏族人家的摆设也不多,许多房间显得空空****的。如果是在汤满村那样地势宽阔的地方,盖如此宽的房子不需费多少工时和材料,而在肯古村,人们需要炸开岩石,依山而建,和悬崖要地盘,要下的功夫也许是人家的几倍。

培楚哥哥家有一间堆放粮食和杂物的房间特别有趣,它紧靠着山崖,只有15平方米左右。可是靠山崖那一面延伸出一块巨大的岩石,像大山肚子伸出来的一条腿,霸占了这间屋子几乎一半的地方。主人大约也没有心思去削平它了,干脆就让它成为屋子里的一道“自然风景”,粮食、农具等杂物便堆放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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