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第2页)
端午盛宴那日,宫中处处张灯结彩,艾草蒲酒清香弥漫。太液池上龙舟竞渡,鼓声震天,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入目之处,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容鲤坐在席间,耳边时不时便能听见宗室与臣工们的碎语言闲谈,仿佛和战前那些松快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容鲤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因此松弛了些许。
或许,梦魇就是假的。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容鲤端起一杯雄黄酒,轻轻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不由得眯了眯眼儿?。
然而?,就在这喜庆快活到了高|潮,君臣同?乐,共祝国运昌隆之时,一阵极其突兀,凄厉到变形的马蹄嘶鸣声,如同?裂帛之声,由远及近,不顾一切地冲破宫禁,撕裂了这片祥和!
“八百里加急——!让开!让开!!!”
一名骑兵浑身浴血,铠甲破碎,身上皆是深可见骨的伤痕,全?然成?了一个血人。
他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地冲向御座,手中高举着一份被血水和泥土浸透,边缘甚至带着焦痕的军报,用?尽全?身余力,发出泣血般的哀嚎:
“陛下——!断魂岭急报!军中有?叛徒,展……展将?军为掩护主力后撤,率孤军断后……身陷重围……血战三日……箭尽弓折……宁死?不降……最终……最终力竭……被突厥乱箭……射落悬崖……尸骨……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瞬间击哑了席间的所有?喧闹欢乐。
容鲤手中盛着澄澈酒液的琉璃盏从她指尖滑落,砸到地面,摔得粉碎,在顿时寂静的厅中清晰可闻。
容鲤怔怔地地望着那个匍匐在地,浑身被鲜血浸透,左臂的袖管空空如也?,犹在用?剩下的右臂举起战报的传令兵。
然而?即便是右手,指头也?已被砍掉几个,露出血肉模糊的白骨。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容鲤的方向看来。
容鲤却只望着他手中那份军报,整个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倏忽停止,失去了所有?缤纷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向她涌来。
第52章在这清净之地爬上她的床……
容鲤轻轻眨了眨眼,却?并未如同众人所料的那般惊恐崩溃,反而轻声细语的先吩咐了人,将?摔碎在地上的琉璃碎扫去,随后才站起身来,往那小卒身边走去。
她太平静,左右反而惊悸,四五个?长公主府的侍从要来扶她,皆被她摆了摆手错开了,只走到那小卒身边,伸手将?那封无人敢拿的血书拿起。
火漆完整,外头的牛皮油纸亦未破损,只是火烧土掩,血污覆盖,再不?见盛着捷报时的干净整洁。
容鲤便伸手拆开,任由那雪白的指尖染上种种污痕,终于将?里头那一封军书拆开。
潦草匆忙,血迹已凝固,是一封血书,加盖了展钦的将?军印。
在周遭的静可闻针中?,她低头看那士卒,轻声问道:“驸马的印鉴,是谁印的?”
那士卒通红的眼中?滚出泪来,将?面上的血污冲成滚落的血滴:“是展将?军。将?军力战不?降,退至崖前割破手指写就?,按下?印鉴后,藏于战死?的将?士身上……臣与将?军同战,被斩断手臂后亲眼看见将?军坠落山崖,随后昏死?过去……敌军以为臣已死?,将?物资搜刮一净后撤走,臣醒来,寻到此书,快马加鞭回京……”
“驸马尸骨,可曾寻得?”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从背后抽出一截布帛,缓缓展开。
那是一柄断剑。
容鲤曾见过这把?剑的——彼时这剑金雕玉琢,安静地躺在鞘中?,由展钦挂在她的床头。
而今剑刃已卷,剑身尽是刀砍箭刺的划痕,断口犹新,只余上半部分。剑柄被重重血污所覆,触目惊心,几乎认不?出往日模样。
“臣出发前,已有援军在山下?搜寻,只得一截残肢断臂,握着这柄将?军佩剑,至死?不?曾松开……”他说不?下?去,七尺男儿从喉中?挤出凄厉压抑的呜咽。
容鲤俯下?身来,用怀中?帕子将?他的脸擦净,待认出这张面孔确实是自己曾在展钦身边见过的亲卫,那只一开始稳稳当当的手,终于开始颤抖起来。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她说:“好。”
盛大的端午宴,人人都听见了容鲤的这一声“好”,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容鲤掌心尽是血泥污痕,捧过那柄断剑,横陈于御座前,深深叩首。再抬头时,面上不?见丝毫泪痕,唯余一种近乎碎裂窒息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