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第3页)
话未说完,便见纪昀已两步走至乌木书案后,在那张宽大的紫檀官帽椅上坐下,抬手用指节在紧蹙的眉心处重重按了按。
连日怪梦缠身,母亲态度的变化,父亲向外散播他退婚消息的举动……这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那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子,波澜不惊的日子忽然生了变故?
思绪沉浮间,他脑中细细回想。变故似乎并非只发生在纪家。
他倏然抬眼,凤眸闪过一丝清明,直直转向青书:“你今日不必随我去医官院。替我去查一查孟家,尤其是那位孟姑娘。近半年来所有动向、性情转变、接触何人、习得何术……桩桩件件,务必查清,事无巨细回禀。”
她的医术,性子的忽然转变,对他习性的熟知……桩桩件件的巧合凑在一起,难免令人生疑。
青书并未像往常般立刻躬身应“是”。
他默然片刻,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才低声道:“公子,今日是入宫为瑾安公主请平安脉的定例,往常皆是小的随侍在侧。查探孟姑娘一事可否交由云舟去办?”
他本就清癯的面容在晨光下更显苍白,带着几分病弱之气。
屋中寂然无声,檐下一从鸟雀忽而跃起,一阵翅翼煽动的哗然声响打破了沉寂。
纪昀按在眉心的手缓缓放下,搁在光滑冰凉的乌木案几上。
他抬起眼,寒潭深水般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直直凝视着青书的眼,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今日,云舟随侍入宫。”
青书眼皮一颤,面色更白一分,忙不迭深深揖了下去,“小的僭越,请公子恕罪,小的这便去办。”
他迅速将已收拾妥当的医箱和一应文牍笔墨恭敬地置于纪昀面前案头:“公子,小的这就去唤云舟过来听候差遣。”
“嗯。”纪昀淡淡应了一声。
青书走后,纪昀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方黄梨木嵌螺钿的医箱上,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箱盖上那枚冰凉的如意云头铜锁扣,轻轻摩挲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青书……原是长兄纪昭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小厮。纪昭温润如玉,待人宽厚,将青书教导得心思缜密,聪慧机敏,行事滴水不漏。
自从兄长去后,青书到他身边,亦是处处妥帖,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更不曾有过半分质疑。
今日这番推脱是为何故?
他究竟是不想去查孟家,还是想去宫里?
他眸色微暗,眼底有探究和疑虑,摩挲锁扣的指尖无意识地向前一勾——
“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箱盖掀起一丝缝隙。
一道淡金色的晨光恰好钻入那缝隙,照亮了箱内一角: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粉软罗帕子,以及,帕子旁两颗码放得端端正正的松子糖。
几乎是在看清的瞬间,纪昀指尖如触电般倏然收回,同时手腕微沉,那掀开一丝缝隙的箱盖被严丝合缝地重新扣紧。
又是一桩古怪。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云舟小跑着到了书房门口,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一下,便急撩撩地撩袍跨了进来,气息微喘:
“公子,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动身吧?”
他说话间,手已自然而然地伸向案上的医箱,想要提起。
那医箱却在他指尖触到提梁的前一瞬,倏然腾空——已被纪昀稳稳地提在了自己手中。
医官院坐落于皇城东北隅,朱墙黄瓦,药香隐隐。
纪昀先至院中,略作停留,处理了几桩日常庶务,又与院使及几位同僚简短议过几件紧要医案,便带上他那方医箱以及瑾安公主历年的脉案卷宗,起身离院。
瑾安公主所居的“静岚轩”,位于皇城西六宫最偏僻的西北角。
此地远离中轴线上的巍峨殿宇,宫墙斑驳,宫道幽深,一路行来,只闻风声鸟鸣,少见宫人身影。
纪昀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又绕过几重寂静无人的宫门,步履沉稳,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