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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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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书算是最理想的出路,可二龙也失去了。他差了二十几分没考上高中,吴家珍没给他二次中考的机会。他晓得他妈供不起他。他主动扛起板凳回家。那天江心里一只轮船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这怪物般的嘶叫如同惊雷,使他明白:这条路一断,就断了他广阔的天地、思想和爱情,而江心洲只有愚昧的无知和难以倾诉的哀愁。

出门无望的二龙老实起来了,就像被老虎钳把脚筋拧断了。吴家珍对二龙说:

二龙你去劈柴。

二龙说好。

二龙你去挑水。

二龙说好。

二龙你去打猪草。

二龙说好。

斗争了这么多年,对手突然投降,吴家珍有点接受不了,战场没有战争,吴家珍反倒惶惑不安了。她看到儿子在墙上写着两行字,她悄悄叫来吴革美念给她听,革美瞄了一眼就立刻朗读出来:

面朝黄土背朝天

人生路上无知己

革美对江心洲的感受跟二龙没两样。

天没还亮,阿三就清嗓子,阿三一动,江水也闹起来,随后鸡就开始吵,鸡一吵人就睡不踏实了;人一醒,天就睁眼了;天一放光,刷锅的,挑水的,淘米的统统出场了。接着就是鸡飞狗跳猪要食,牛也哞哞地跟着起哄。这些声音就像用铁丝串起来似的,不仅绝望而且要下地了。这一下地就要到天黑,天黑了庄稼也伺候不完,没关系,还有第二天,日复一日,没完没了。

别人家的情景他们也能想到。有的早早上床,有人家点一根灯芯做手工。江心洲人脚上的鞋子,头上的帽子,衣服上的大小补丁全是这晚上一根灯芯做出来的,要是留心,就经常看到这个大娘那个婶子的刘海焦了一处,少了一缕。还有人家半夜剥豆子,捆菜,天一亮就挑到镇上卖,还有一些惯偷,不管日子好不好,他们半夜就喜欢偷鸡摸狗,搅得江心洲的黄狗半夜里还要扯着嗓子叫半天。

江心洲的夜生活大致就是如此。

闭起眼睛,革美也能清楚门内的摆设:堂屋正中有只立几,立几上摆两只热水瓶,五只茶杯,立几上头挂一只大镜框,镜框里过去摆着爸爸在江西和合伙人的彩色照片,哥哥胜水的初中毕业合影,还有一张全家福。革美望见站在左边的自己那呆若木鸡的脸像白衬衫上的黑点,极不谐调。除此之外,堂屋里还有几条板凳,板凳一头挤着大门,大门左边立着把锹,右边竖条扁担,扁担边上是镰刀,窗沿上放把老虎钳,这些都是她整天打交道的伙伴。这些伙伴屁字不识、没眼没珠、没嘴没牙、又聋又哑,没劲得很!革美提醒自己,要喜欢,喜欢她的大锹,喜欢她的砍刀,喜欢扁担和水桶,还喜欢她眼面前的家长里短,可是很困难。她不爱这片单调的荒野,她不爱瘦长的棉花地,不爱灰蒙蒙的江面,不爱这无边无际的寂静,正是这无边的寂静,使一天和另一天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冬天,埂上的树全秃了,滩上滩下门前屋后就是毛孩子的屁股,溜光光的一眼到底,毫无秘密可言。江边的冷风锥子般往人脸上锥,可是革美要挑水。爸爸不在家,哥哥要学习,挑水的事几乎是革美的专利。

肩上担着两桶水的革美,经常与田二龙不期而遇。她与田二龙长相惊人相似,吴革美长得像姑妈,田二龙长得像舅舅。不清楚的都把他俩当亲兄妹,吴革美一望到二龙就忘记怜悯自己。她瞧见表哥被扁担压得脸红脖子粗,两只脚左一叉右一拐,别别扭扭地迈,心里生出别样的同情心。你歇一下,歇一下!

两个人站在江滩上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表兄妹俩心意相通,都相信在江心洲之外有一个广阔的世界。这个世界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犹如人间天堂,独没有灰尘和泥土和杂草。这个世界和自己之间,隔着一个巨大的无法挪动的栅栏。这个栅栏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

喘过气来后,二龙说,革美你怎么不出去打工?

全村的人全走光了也轮不到我。

你要争取。

你自己怎么不争取?

我是家里的劳力,我哪能扔下我妈一个人在江心洲?你不同,你应该出去见见世面。

吴革美瞥他一眼:

我也是家里的劳力,我妈肯放我出去?

他们各怀心思,各怀愿望。愿望一经泄露,肩膀就不如平时稳。水桶里洒出来的水一路歪歪扭扭地跟着他们,像一个不识趣的偷听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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