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15(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我妈不见了。

到地里去找。

地里没有。

到江边去找。

江边也没有。

到茅房里去找。

茅房里也没有。

范文梅也无计可施了,这时,站在旁边的史桂花突然插话了:

赶紧追,说不定还没有走远!

两兄弟的脸上出现了茫然的神色,他们显然被这个建议吓着了。受到点拨的范文梅急慌慌地向洲头跑去,两个孩子稀里糊涂地跟随着她,这一老两小屁颠颠地走远后,史桂花同情地说:

追得上才是怪事!

关于秀来的记忆,江心洲到此为止。她的脸、她的背、她说话的声音全是抄袭田大凤的。只有她的脾性是她自己的,因为想还原她自己,就是她失去自己的时候。她留给江心洲人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到未了也只有那肿胀的嘴角以及一声声委屈的抗议:

我叫秀来!

傍晚的时候,范文梅牵着两个孩子从镇上无功而返。每遇到一个熟人,她便迫不及待地哽咽着告诉人家:

我哪里养得活这么多呀!

范文梅每天忙不过来。她家里家外,门前屋后,只能任他俩自由自在。这两个家伙,用土块打得鸡鸭东飞西跑,他们爬到桑树上摘桑椹,自己动手做根钓竿,挂一条蚯蚓,回回蚯蚓啃完了,也没把钩拽上来,他们钓鱼缺的不是技术而是耐心;到了收割,他们勉强能看看场子上的麦子别给猪啃鸡吃人偷;下雨天他俩还不闲着,捏烂泥巴往人家门上钉,钉一下就跑,兄弟俩就躲在墙角等人出来撵。

没人出来找他俩麻烦。

看不过眼的过来撵,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多数时候他们在江滩上扒沙子垒房子,房子边上用沙做的泥碗泥桌子泥板凳泥爸爸泥妈妈。

哪个好心人喊到别在太阳底下晒,这兄弟俩会异口同声地回一句:

狗拿耗子!

说完就跑,瞬间即逝。

吴文吴武偶尔窝里斗。一打架,两个就显得差别了,吴文打出来的拳头像棉花果子砸到人脸上,不疼;吴武虽然个头不高,人也精瘦,出手次数不多,但次次击中要害,他小两岁,但回回哭着求饶的总是吴文。

养种将种,冬瓜像水桶!

三言两语,吴文基本上就知道自己来路不明了。虽然从眉眼上兄弟俩都酷似秀来,但性格却大相径庭,打架他没有吴武下手狠,性子也比吴武温和,吴武能将在外面的派头带回到饭桌上。他扒饭明显比哥哥快,捞菜也放得开手脚。吴文呢,反而晓得望大人的脸色添饭,他越谨慎小心,就越显出外人的生分。范文梅也觉得这孩子有点生分,她坐在门口,忧伤地申诉道:

两根筷子一样长,我一点都没偏哪!

可是吴家义就管不了这么多,他心情一不好,抡起手就打。他现在老了,操家伙使腿都有点跟不上节奏,所以每次,他只能在第一次出手时收到成效。

给老子小心点!

这是他第二次失手后必送在吴文吴武兄弟俩背后的一句话。

要是在饭前遭到痛殴,他们也会神情忧郁地踏进吴家珍的门槛讨要一碗米饭。像是定额粮票,这兄弟俩晓得要省着点使,除非饿得跳不动,否则他们不轻易上门,这种自律精神是天生的,无师自通。

吴家兄弟在江心洲的地位跟他们的父亲显然有着较为显著的区别。他父亲年纪轻轻就以一双拳头扬名江心洲,而这兄弟俩则以邋遢、调皮、捣蛋在江心洲成为抨击的对象:

这两个哪像人?

眼巴巴等了一年又一年,吴保国还是音讯全无,范文梅无可奈何地向江心洲人发布她的看法:

他是没脸见人。天下就数她对吴保国最了解。她累极了就骂这两个野杂种,她骂归骂,骂完了照常管他们吃、管他们住、管他们穿,当然还管他们的教育,她一再地对着两兄弟强调:

不能学坏,不能像你爸,不能偷,不能抢,要学好!

她的话就像拽风筝的那根线,看着管用,实际上不管用,大伙都晓得,大风一吹,这兄弟二人该怎样就会怎样!

江滩上的孩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在敌意中唠叨中审视中防备中嘲笑中长大了。他们自己浑然不觉,埂上的人则是一目了然,晓得时间就是从他们邋里邋遢地风一样经过的时候往前淌的。

他们偶尔回自己的窝棚一趟,主要是看看妈妈说不定哪天突然从天而降又坐在窝棚里等他俩。其余的时候他们跟着保地到东到西。保地经常肩上挑两只筐,后面跟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后面跟一条狗,有时从地里往家走,有时从家往地里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