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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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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想头的日子长了腿。大龙是夏至离家的,一晃半年过去了。立秋后的一天半夜,家富听到敲门声,他端着灯盏从门缝里瞧出去,门外抻着一个湿淋淋的脑袋,是大龙。他闪身进来的时候,满头满脸水珠排队往下淌。吴家富的眼珠子都快出来了,你妈哪个啦?

没哪个!

二龙哪个啦?

没哪个!

二凤哪个啦?

好像他傍晚没和以上这些人打过照面似的。不在场的活人都没出事,家富的眼睛才朝眼面前这个活人身上望:你哪个啦?

舅,我刚回来,从坡底下绕过来的,还没进门。

你在城里犯了什么事?

没犯什么事。嘴上这么说,他的眼光却嚯地绕过舅舅的审视,躲闪到灯后关的暗处,嘴角也不知不觉地挂起来,呈现出罪孽深重的歉意。得知人都活着,家富的脑子恢复正常思维了,他料想这个外甥怕是在城里贪污腐化了。没等他进一步打探,史桂花也穿好衣裳从房里出来,大龙喊了声舅妈后就死不开口了。

家富把史桂花支去下碗挂面。史桂花下了挂面来,又被支去烧开水;水倒好又支去睡觉。可史桂花有关心大事的习惯,她去了又来,一直耗到下半夜。在耐心上史桂花到底输一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鼾声一起,家富就表了态:

招了吧,天大的事舅替你顶着!

鸡叫二遍的时候,大龙还像头闭驴,吴家富也不催他,只是脸色凝重,像抹了一层铁,有种大祸临头的强作镇静。

鼓足了勇气,大龙硬邦邦地冲出来一句:舅,我要离婚。

就这事?

就这事。

想当陈世美?

当就当。

吴家富突然把绷得紧紧的肩膀放下了,他微微地笑了,是那种退回悬崖的笑,紧接着他长吁一口气,他说:

你妈知道要生气的呀!

隐藏在他底下的话大龙听明白了:生气比伤心好,生气比恐慌好,生气比死好。年过四十的吴家富已经从外甥身上发现一种冲昏头脑的气势。这种气势跟他怕的完全是两码事。刚刚他猜测外甥在城里可能杀了人放了火贪了污要坐牢砍头。现在看来,不过是针尖大的小事一桩。变心是吓不到他吴家富的,他心底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用能掌控局面的轻飘口气说:

早晓得今天,当初又急个什么急呢?

这些话也只有当事人才懂:舅舅是承认陈正慧配不上他的;舅舅是看到自己在城里的光明前途的;舅舅也理解爱情存在的。一切都明白了,大龙的脸色比刚刚有了起色,他大胆地告诉舅舅:

城里有人喜欢我了。

大龙的艳遇毫无悬念。大龙天生就长着一副被人看上的相貌。看上大龙的这个姑娘不是一般的城里人,她是铜城二纺厂财务科长的女儿,她本人是财务室的记账员,跟大龙也算志同道合。最重要的是,她不嫌弃他在农村被父母强迫结婚的事实,愿意等他把过去抹掉后嫁给他。这是田大龙人生最为闪亮的一刻,他对自己能够受到城里女孩的垂青而受宠若惊,他毫不迟疑地迅速进入状态。眼下,新的情感已经彻底洗涤了他:

这才叫真正的爱情。

有了舅舅这见过世面的人撑腰,大龙理直气壮了许多。第二天,陈正慧被支回娘家。大龙趁人不备溜回家。二龙作为家里的劳力,和舅舅一并听了大龙的详细汇报,在被母亲问到女方长什么样子时,他毫不含糊地回答:

雪白雪白的!

吴家珍对这种回答显得很茫然。她更想知道这姑娘的人品如何,是不是很贤惠,会不会孝敬长辈,能不能生养,过去清白不清白?

她是城里的呀。大龙的这句话这么一撂,就像一块铁坨落水,吴家珍无所适从了。

那么,科长官到底有多大?久没发言的吴家富提出了跟姐姐不同的疑问:

三把手,除了厂长副厂长就是他。

你们的厂有没有我们村大?这是二龙的问题。田大龙不屑地看了二龙一眼:

虽然没有我们村面积大,但这个厂一年的收入是我们村二十年的收入。会算账的田大龙仅此一言就足够说明问题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吴家珍恍然大悟似的告诉大龙:

你结过婚了呀!

我哪里晓得有今天?

陈正慧在吴家珍眼里无可挑剔。她任劳任怨,沉默寡言,挑锄洗刷,样样在行,但这种好眼下就是秤砣底下粘着的一粒米,显得那么无足轻重。

你当了陈世美,叫我们以后怎么见人呢!

见人重要还是幸福重要,你瞧瞧我小舅过的什么日子?

正慧比你舅妈通情达理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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