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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每个人一视同仁。在第三个小痞子准备从门口往外逃的时候,来人细声细气地提醒他:
阿三那里我打过招呼了,你跑得再远,也还是江心洲这巴掌大的地。
他嘴里说着,手脚都没停着,在第三个小痞子一愣神听他说话的工夫,他已经拍到了他的肩膀。
现在,你们能回了!
他说,回去告诉你们老大,江心洲是我吴保国的地盘,江心洲的男女老少一草一木都在我吴保国的保护之下!
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这六个脱了臼的小青年排成一个队伍,他们来往江心洲数趟,这是第一次空手而归,并且满脸恐惧之色。吴保国这个原本跟牛屎一样的名字从现在开始在江心洲闪闪发亮。这些手持刀具、一度和和气气地掠夺的痞子们显然对失败毫无思想准备,他们歪歪扭扭的脚步有点拖沓。吴保国嫌他们走得慢了,为了让他们加快步伐,他操起家珍门前的一块砖,把它放在左手上,然后右手挥力一拍,这块砖立刻断成两截。果然,众人的惊叹声传入这些人的耳朵,他们撒开腿一溜烟冲向渡船。
吴保国在他们的屁股后头好心地提醒:九家桥的王瞎子会接骨,接好再回家见你老子娘!
此时的吴家珍已经从对小痞子的惧怕跳到了丧女之恨。她双手紧紧地捏住自己的围裙,人们听到她牙齿清晰地打起了寒战:世道在变,流氓横行,杀人者不偿命,还敢到这里来威风!大龙和二龙同样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在观看过真刀真锤的武力下,他们显得手足无措,不敢轻举妄动。
回过神来的人们脑子里无一例外地响起吴家珍当年的誓言:
要是再回来,我就跟你拼了!
一场比田大龙的婚礼更热闹的场面已经在一条坝上所有人的脑子里成形了。
预感到大事不好的史桂花和家秀已经各站到了吴家珍的左右边。而吴家富和方达林也跟到了大龙二龙后面,一屋子知情或不知情的客人全部让在一边,新娘子也加入到了观望的行列,所有人都似乎正等待将领吹响战争的号角。
但是,吴家珍只是朝她眼前那山一样的吴保国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滚!
吴保国立即转身大踏步地朝渡口走去。他不疾不徐地迈步,江滩上的泥沙在吴保国迈过之后纷给下陷。他宽大的肩膀每动一下,脚边的茅草就摇一下叶子,刚刚被送到对岸的六个人以为吴保国是追赶他们的,重新跑步前进。
吴保国过了江之后,范文梅才得到消息,她和保地急急忙忙往渡口跑。刚到船边,阿三得意地告诉她:
我已经帮你留意他的方向了,你过了江一直朝北追!
公社干部已经在虚惊之后恢复了常态。在家务事跟前,他们冷静多了,他们擦着头上的汗,拍拍大龙的肩膀:
吉人天相,吉人天相!
重新上桌的亲朋相互敬酒安慰。那边吴胜水也找到了一捧没炸开的炮仗,这边所有的嘴巴张开等待筷子上的菜进嘴,那边就会冷不丁响起的一只孤单的鞭炮响,它比串通一气的鞭炮更响,更让人吓一跳,夹住菜的还会慌乱得掉下一根肉丝。不过很快,大人们便稳住阵脚,继续举杯推盏,倒是桌底下那几只狗一惊一乍的,鞭炮响一次,它们便以为在轰自己,夹起尾巴出逃一次。三番两次之后,它也镇定起来,当它叼起一块碎骨头不小心蹭到某人的大腿,遭到主人的呵斥时,居然无动于衷,直到一脚踢到肚皮上才恍然大悟般地开始逃窜。
直到第二天天亮,吴家珍走向江边的石滩,当她坐在江滩上压抑而凄婉的哭诉时,江心洲人才明白前头的马兰英的鬼魂是怎么回事了。
现在,江心洲人才来回想这次回来的保国。尽管他制服流氓如此不费吹灰之力,但他身上那种凶狠和好斗的劲头却有减无增,其实他没和谁认真地干上一架,他身上的东西与其说是他自己的,不如说是别人贴给他的。
关于吴保国的武功被渲染得成了霍元甲一样的英雄:
据说他能将二百斤的铁锁举过头顶。
据说他躺在地上,两个劳动力可以把两脚放在他肚皮上,他的五脏六腑一毫不损。
范文梅和保地两手空空地回到江心洲时,村里人已经对她刮目相看了。刮目相看的还有大队干部,王队长早就候在她家里,关切地问着保国的行踪。
他姑不让,他就不回。
那如果是我们大队出面请呢!
范文梅抬起诧异的眼睛,她被这个“请”字搅懵了。
半个月后,吴保国在几位公社干部的陪同下回到了江心洲。消息一传到吴家珍的耳朵,吴家珍就冲进了大队部找王队长理论:你们这样对杀人凶手,你叫田会计死能瞑目吗?
那是家务事,王队长无奈地摊开手:大姐,江心洲不安生,你是晓得的,这年头要有这年头的本事,我们村现在哪能少他?你自己说?何况打碎骨头连着筋,他到底是你娘家侄子,田会计最慈悲的人了!
范文梅向来是活在流言里的,她那久黯无神的眼神发出神采奕奕的光芒,她左邻右舍地借鸡蛋,借挂面,借一床好被子。她像史桂花款待村干部一样款待自己的儿子:
多吃点,不要客气。
吴保国好奇地看着满面红光客客气气的母亲,几次想对她说点什么又都吞了回去。从母亲这里,吴保国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在江心洲的地位,江心洲人对他的看法以及他在江心洲有着怎样的未来。
还不是像老子,老子打起人来也是下得起手,出得起力道。吴家义远远地瞧着儿子,他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的用意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