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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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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老远的事,我怎么能记得?

说完,他轻轻一挥,手里的易拉罐立刻发出与它体积极不匹配的刺耳响声。

一群正在门口觅食的鸡立刻惊吓得扑腾着翅膀,三步并着两步半飞半跳地逃走了,直到此时,吴文才发出找到乐趣的哈哈大笑,然后他拍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进房去了。

年长的人都记得他母亲——那个被吴保国整天打得哭天抹泪的四川女人,那些曾经唆使狗追赶吴文的中年人,如今已经弯腰驼背了。他们审慎地盯着这个单薄而神秘的男孩子;那些曾经施舍给吴文饭菜的女人们也睁大眼睛直视着他,期望他突然想起来,给她们回一句感谢的话。

结果,吴文只是淡漠而客气地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客气是他从城里带来的另一件衣裳,他那么生分,不像在江心洲吃过喝过睡过长大的孩子,他跟第一天来时一样保持着那种淡薄的、拘谨而客气的姿态,他不像一个久别的孩子能在短期内找回感觉,显然,童年被他丢弃了,抱过他带过他、给他洗给他汰的奶奶的温情同时被他丢弃了。丢弃了童年和记忆没让其他人不快,倒使这个自白净净挺立着腰背的男孩子显得那么突兀和孤独。

吴文的装扮和形象很快遭到了江心洲同龄男孩子们抄袭般的模仿。第二天,江心洲一位初中生就把自己的头发在镇上染成了金黄色,他的父亲从地里回来,立刻发出了大惊小怪的训斥:

搞成这样,你没发烧吧?

那个被逼到墙角的孩子委屈地低声抗议:

你不是说家义的孙子有派头吗?

这个父亲的怒气立刻被风吸走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儿子,一言没发就走开了。

再过了一天,江心洲人喝完易拉罐里的饮料也会突然之间用手一捏,在易拉罐发出剧烈响声的时候将它顺手一扔,让它在空中划一个优美的弧线,直奔堤坝的杂草丛中。

不久,江心洲人突然发现,江心洲那些半熟不熟的男孩子们走起路来也不火急火燎地往前冲了。他们模仿着吴文的悠然步子,可是一阵暴雨的来临会吹落他们刻意保持的姿态,他们落荒而逃时,护住自己的头发、缩着脖子的模样使他们立刻恢复成了江心洲的孩子,而那个叫吴文的男孩子会双眼小心地看着自己的脚绕开路面上的积水,而不是护住头发,他在眼镜被雨水糊住时,会停下来,擦一下眼镜上的水,然后再淡然地往家走去。

可是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在差别跟前毫不退缩。他们说起话来也故意卷着舌头,他们在父母向他们询问一件事情时,也不能用正常的节奏回答,而是学着吴文的样子略一沉思后给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吴文那有别于江心洲式的步伐,有别于江心洲式的口音,有别于江心洲式的衣着,再加上这神奇地拔地而起的工地,使他的身上无形中增添了一层神奇的魅力。一股旋风似的,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他的一举一动都成了江心洲孩子们模仿的动作,甚至连他那单薄也成了一种时尚。这个孩子,以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却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获得了江心洲的敬意。倘若他需要在代销店赊个几十块钱的东西——事实上,那是代销店的荣幸,尽管这个店十多年来从不肯赊购。

江心洲显而易见的变化就是从吴文到达江心洲时开始的。那天一大早重任在身的吴文衣着光鲜,神情淡然地迈着江心洲孩子们个个想学的悠然的步子,一步步往渡口去,不多久,耳边产生了轰轰隆隆的建造声;到了四五点钟,他准又会迈着漫不经心的步子回来。江边的隆隆声也便渐趋微小,直至安静下来。跟吴文一样远道而来的建筑工人们,很快在江边盖起了一个个临时的工棚,他们白天挥汗如雨,晚上喝酒打牌,这些建造桥梁的人本身就是桥梁。他们是制造者,也是沟通者,当然也是破坏者。他们带来了新的状况,新的动态,新的语言,他们使古老的江心洲第一次像个大都市一样呈现出热闹非凡的新气象。

每天,吴文从江心洲渡口回来的时候,他的门前已经聚集了一群江心洲的中学生们,这些人的年纪都比吴文小,他们懂事的时候,吴文已经被吴保国带离了江心洲。在他们眼里,吴文从来没有经历过在江滩上被狗追赶的时刻,他们想象不出来吴文那样的人就是喝这江心洲的生水长大的。吴文那条裤裆掉到小腿弯的牛仔裤,以及穿了耳洞戴了一只耳环的耳朵以及他捏着易拉罐一趟趟走向渡口的情景,激起了江心洲少年对吴文式生活的无限向往。有时他们得到邀请,到屋里逗留片刻,有时他们只能在门外打个招呼,寒暄一两句,很明显,吴文没把这些毛孩子们的友谊放在眼里,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一个人。不,他房间里充斥着电脑、手机和MP4的响声,他跟这些他带来的东西搅和在他的天地里,一天又一天。

迅速地,这片江滩开始变样,一开始有点不像江滩了;芦笋和野菜被成堆的黄沙和水泥覆盖。江边上成堆的黄沙水泥变成了桥墩、预制板、变成了立柱和栏杆。这片古老的江滩,在历经的无数岁月里,冬天被枯萎的芦柴叶掩蔽,夏天被潮水洗刷,周而复始,从不间断。现在,这些曾郁郁葱葱的树木,不得不被一一砍伐,芦柴根不得不被纷纷铲除,为这座沟通世界的桥梁让路。江心洲这个曾经空****的偏僻的土地上,开始出现江心洲一度缺少的垃圾:磨损严重的旧轮胎,剪彩时挂的横幅,一只刨花板压制的桌面,一些方便面的破箱子以及一只只劣质塑料碗。这些垃圾就堆积在江心洲的渡口,那曾经干净的、联结着江心洲与世界的地方。泥巴地上堆积的石子黄沙水泥越来越多,江心洲人似乎已经感觉到世界的风城市的风繁华的风通过桥面扑面而来。

这里一天天变化着,一天天陌生着,一天天成了别的样子。

江心洲人心里很清楚,吴文不仅是有钱人吴保国得宠的儿子,他还关乎着眼下江心洲人是否能跟世界接轨:

哪位工程队长要领钱,都要他签字。

他说哪个的黄沙好,他老子就会买哪个的黄沙!

造桥上的一切费用都是他来结账的。

不仅如此,就连村主任乡长也会对他亲切友好,客气有礼。有时候,江心洲人经过渡口的时候,看到他被前呼后拥,他年纪轻轻被人喊着“吴总”而不是小吴或者小文;这个孙子,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吴家义每天都看到四五十岁的包工头向他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向他问好。吴家义看不惯比他年长的人为他点着打火机时他那种老气横秋的作派。

这叫身份。他是吴总,当愤然的吴家义回来说给家富听时,家富有见识地安慰他:

他是负责人,老板,应该摆摆这个架子的。

毛都没长齐。

可就是这个毛没长齐的孙子签字的条子才值钱,工程款都得从他手上提,他要是说声“不”,好多工作都得从头再来。他使江心洲的渡口气象万千、热闹非凡,他使江心洲半大的孩子们心神不定,蠢蠢欲动,他把江心洲之外的方式一点一滴地带进了这个小岛。有时候,会有陌生人拎着大包小包走上渡口,然后把这些东西拎到吴文的房间,嘴里像电视里的手下人那样说:

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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