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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钱之后,我就买一架飞机。飞过长江,飞过棉花地,飞过大坝,飞到马小翠的眼皮底下。
他一点也不像一个才七八岁的小孩。他妈妈走了之后他就变得特别爱思考。他思考的样子眉头挤得紧紧的,拼小命的样子。看他那认真劲,他愿意被钱紧紧包围,他愿意拿钱当玩具拿钱当衣穿拿钱当纸玩甚至被钱淹死也不会吭声。
贵珠那天相亲去了。空****的江心洲有一种空****的空气不流通的窒息感。相亲是她跟二凤的秘密。到我家去玩。二凤总是这样的借口,一次两次三次带她去相男孩子,三四次了,仅有一次是人家没瞧得上贵珠,另外几次都是贵珠瞧不上人家。
二凤说,贵珠,我俩就跟亲姐妹一样哪里也不去,就在这边上守着你爸我妈,他们跑光了,不定时候能回来一趟两趟的,你爸我妈眼看就老了,要人服侍。
贵珠那天相的一个男孩子是王中医的儿子小王中医,小王中医念过中专,回来在镇上的中药铺子里帮忙。我肯定要出去的,他对贵珠说,他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个夹江对面的乡下姑娘,他一眼就看穿她没有文化、没有野心。我肯定会到外头去闯一闯的。他又强调了一遍。可是说再多的话也没有用,她望到他的眼珠子一直盯着自己,像把一个事实钉在那里又想让事实在他的眼光下夺路而逃。贵珠的心咯噔一下,她晓得他看上她了。
她留在二凤家吃了晚饭,磨蹭了小半天,天快黑透时才回到渡口。还没过江,老远就就望到江那边渡口保国的窝棚里围着一圈又一圈的江心洲人。江心洲人扎堆准没好事,她心里想,坏了,坏了,出事了,出事了!
她在灰暗的朦胧的夜色中奔跑起来,她站在岸边跳着脚大声地狂叫:
把我接过来,把我接过来。
那条船很快听话地划了过来,往常过江从来没这么顺的,这条船越听话她越害怕,越害怕她越不敢问。她几乎是扑上了那条小船,划船的人一声不吭,她也一声不吭,她伏在船头眼巴巴地望着岸上,她几乎是把眼皮都抻破了才隐隐约约望到一个像她爸爸的人,勾着背,蹲在地上捧着头;她妈妈容易辨识一些,她也双手掩着脸,两条腿软塌塌地瘫着,贵珠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后来她一直在找双全,她现在就想望到他,望到他在围观的人群里抽空挤出来蹦到江边来接她,她的确望到了一些木呆呆的小孩影子,都不像双全。她憋住气一声不敢喊,她怕她一喊,把天喊炸了,她怕她一喊,把浪喊来了。空气很稀薄,空气很浑浊,空气像参加什么聚会似的全挤在一起,空气里有一种凄迷的味道。小船砰一声撞到岸上,她一脚想踏上岸,可是小船弹了一下,她一脚踏空,直接踩进了水里,她今天穿得很讲究。她穿了最好的一身衣裳和一双皮鞋,就这么全湿了。江水直接没到了她的腰上,她的手一拨拉,连带半个膀子也进了水,她爬上滑叽叽的岸边,踩上黑乎乎的泥滩,边上几乎没一个人说话,那黑压压的人群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终于爬到坡上,人群悄悄给她让了路。她立刻望到了她一直在寻找的孩子。他小小的身体就放在渡口边上保国结婚时搭的如今只剩一个顶的窝棚里,他静悄悄地蜷缩在地上,他像熟睡了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的衣裳是解开的,显然被医生和亲人翻弄很多遍,边上也一滴血都没有。一点死的样子都没有。贵珠就这么望着望着,望着他像一只煮熟的鸭子一样无声无息,毫无反抗之力地蜷缩在那里,她突然明明白白地望到了死亡的样子,就是这样悄然无声,悄无声息地像等待某个人的归来。
可是,你回来什么也捞不到了,你什么也捞不到你也得把省下的路费搭进去了,贵珠想。
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天都被这孩子纵身一跃而惊住了。一颗星星也不敢出来,那么多黑压压的人可没有一个人说句话,他们全都被淹没在悄然无声的寂静当中,包括贵珠。
第二天,贵珠才到医院找到昏厥好几回刚刚醒来的大妈,把事情经过从大妈范文梅嘴里一点一点掏出来了。
她到镇上不到两个钟头回来,发烧的双全从**爬了起来,他背着他的书包要出发了。
祖宗,都几点了,你还上学?范文梅摸摸双全的头:再说,学校在东头,你走反了。
双全不吱声,只顾往前走。
范文梅赶紧跟在他后头,想把他喊住:
太阳都要落山了,你这么走,只会走到西边,走到渡口,走不到学校。
没关系,我正好要去找马小翠。
烧糊涂了呀,还不老老实实躺着,祖宗,快回来,我喊医生给你打一针。
这个满脸烧得通红的孩子镇定地对范文梅说:
不用费事了,我妈妈手上有钱,她会帮我看的。
我的祖宗,你又犯怪了。范文梅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他身子一歪范文梅没有揪住,他对奶奶说:
我料定你逮不到我我才跟你讲的。
然后他甩开膀子飞快地向渡口奔去,急得范文梅扯开嗓子喊:
不要让我家双全上船,不要让小孩子上船。
空****的渡口那只破破烂烂无人料理的小渡船在江心里一摆一摆的,船上根本没有人在。
只有双全听到他奶奶的喊声,他回头对奶奶说:
我肯定不从船上过。
后来的事贵珠仿佛便亲眼所见了,他爬上了渡口那棵高高的柳树,这棵一抱多粗的柳树一般人很难爬得上去,何况这孩子一直在发烧呢?可这怎么能难得倒想妈妈想疯掉的吴双全呢?怎么能难得倒五岁就想背只塑料盆去找妈妈的吴双全呢?怎么能难得倒能用一盒粉笔也算不清他为妈妈省下一大笔巨款的吴双全呢?这孩子在奔跑的过程中肯定感到了某种力量,他在范文梅追到他之前轻而易举地爬到了树的最高端,范文梅抬起仅剩的一只眼,望了半天才在枝缝里望到了她的孙子,她颤着声音哄孙子说:
双全,快下来,下来我就把你送过江。
不用了,我自己飞过去!双全简短地回答她:
你在家歇着,我拿到钱帮你治眼睛!
这孩子对他的奶奶做了一个温情脉脉的承诺后,高高举起手臂,他的双腿因为站得太高而情不自禁地颤动着,他的眼睛掠过黄昏的江面,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对他奶奶说:
在这孩子的设想中,他将在空中划一个完美的弧线,越过江面,落到对岸凤凰镇的地上,最后直达马小翠所在的银川。
在他最后的余光里,倒霉的天空没边没际,天空底下是吓破了胆的范文梅那语无伦次的呼救:
我的儿不要跳,我的儿不要跳啊!
奶奶的声音越惶恐,这云端里的孩子越迫切:我要飞啦!
他的双脚最后使劲一蹬,纵身跃出,他最后的余光肯定扫到了江心洲空****的天空——一轮正在下沉的落日,天空底下流淌不息的大江、一条在打瞌睡的牛和风里那摇摆的芦柴在轻轻摆动,他肯定在心里说:再见,老子这回真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