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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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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不懂?她怎么能不懂呢?!城市四年,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小心说话、小心做事、小心学走路,不乱花钱、不去危险的场所,懂得自我约束。换过七八份工作,一开始只能挣到基本的生存金,后来掌握了必要的技艺、得到了收益最大化。最初贪恋城市的表象、喜欢干净的地方,自然而然地,懂得真实被表面深深掩藏。无论从开始的满目无知,还是到后来对城市规则的掌握,她都一直是小心翼翼;她按规矩行事,从没有冒过尖,也没有走过岔路。她对待男孩的态度,也逐渐由对外表的观察转移到品行的考究。但懂得与识别是两种学问,不过偶尔被骗,也能收拾残局。对于男孩,即使到现在,她也不能说完全能辨别好坏,但她有基本的标准,那就是类似她父亲那样有担当的人或者像保国那样豪爽和忠诚的人对她有着本能的吸引力。这四年,她经历的是别的姑娘也经历了的,学会的是别人也学得来的;她选择的是别人也能或愿意选择的;没偷没抢,没出卖肉体,也没饿着冻着,过得还算滋润。总而言之,在这几年里,就这样保持了中间和向上的状态,从来没有完全滑到左边或是右边,随波逐流,一直向前。

但是,人活着总要做点什么吧?她想到小姑父死得如此凄惨,他对小姑妈如此放下不,她怎么能袖手旁观呢?对,担当起来!她要挽救爱、挽救幸福和希望。这是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

第二天一大早,吴革美帮家秀锁门的时候,吴家秀还没搞懂。方达林一死,经常不问早晚,她特有的鬼哭狼嚎会随时随地响起,她的听力和反应能力下降得越来越厉害,所以对自己的悲伤缺少必要的节制,常常让邻居们直喊瘆得慌。吴家秀跟常人的区别就在于常人晓得她不晓得,常人不晓得她更不晓得。她晓得天要下雨、人要入土;她晓得她买不起这个买不起那个;她晓得不生孩子是她的错但她不晓得自己错在哪里;她晓得自家人日子比别家难但不晓得为什么难;她知道方达林做了伤她的事但她不晓得他为什么要做;她晓得江心洲好多人外跑但不晓得那个地方叫城市;她不晓得改革开放是什么意思,不晓得计划生育是谁的主意。她不晓得的事情太多,但这天早上,她到底晓得了一桩事情:大侄女要带她离开江心洲,要养活她,给她饭吃。

在邻居们充满好奇的注视下,吴家秀笨拙地收拾了几件衣裳出了门。她懵懂地听任侄女的摆布,脸上没有露出喜悦或者留恋,只有听天由命的顺从。家富和史桂花下地去了,只有贵珠把姐姐送到了渡口。革美前脚刚踏上渡船,江心洲的舆论家们立即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吴家养了个女中豪杰!

江心洲的每寸土地,吴家秀闭着眼睛都不会摔倒,可是船一离开江心洲,到达凤凰镇的时候,吴家秀就表现出一个聋哑人的茫然。她在跨上去县城的长途汽车踏板时用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她没见过这个庞然大物,当她惶惶不安地仰头看着这辆高大的笼子似的东西时,吴革美立刻意识到她的不安和惶惑,她向汽车司机说了一大堆的好话,然后自己先跳上车子,递出自己的手,真诚地用目光安慰自己的姑妈,吴家秀终于接住吴革美的手跨入这个笼子时,革美松了一口气,以为最困难的事情结束了。事实上,这只是个开始,事情比吴革美想象的要糟一些,她没办法把自己的手从姑姑手里抽回来,摇晃摆动颠簸的汽车使吴家秀发出惊恐的惨叫,她本人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盖过了汽车的发动机,使整车的乘客不满地责备起来。不仅如此,车行三分钟她就开始呕吐,吴革美早已为她准备的塑料袋还没得及拿出来,吴家秀的嘴里就喷射出一浪又一浪的波涛,这下,整辆车上的人都骂开了。到县里的路要经过一座座悬崖峭壁,这些路况相当复杂本来就容易使人紧张,吴家秀也正是发现她在悬崖边上打转才抑制不住地恐惧的。车又行驶十分钟后,司机退给了吴革美十块钱路费,他告诉革美:

再这样开下去,我就分心了。

在随后经过的七八辆汽车面前,吴家秀再也不愿踏上其中任何一辆。吴革美明白,她一生中,从没有过像今天这样担惊受怕过。她看着姑妈的脸,那张没见过世面缺少见识的瘦弱的脸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错综复杂的皱纹。如果我能,我一定让她从这种缺少安全感、封闭孤独的状态里走出来;我要让她过全新的日子,我有这个能力!她自信地想。

徒步走到县城需要整整一天的时间,到达县城后再坐两个小时的汽车就能到铜城,到了铜城就有火车坐了。她估计火车不会使姑妈反感。这姑侄俩一前一后地行走在通往县城的路上。革美不想表露出强迫的意思,她有这个耐心对待有异于常人的姑妈。她心里清楚,此次回乡可是经过深思熟虑,她明白她下半辈子要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晓得她俩将有相当长时间的磨合。她要手把手教起,从走路、乘车、洗衣做饭这些基本事情开始。她知道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即便如此,她也要让小姑父在天之灵得到安息。主意更坚定了,她拖着行李箱,拉着姑妈的手,坚定不移地一步一步走向县城。

从上午九点一直走到天色昏暗才到达县城。街灯亮起来后,吴革美决定先把肚子填饱,她在路边的大排档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一个糖醋排骨,一个红烧带鱼,一个鸡蛋汤。在等待饭菜上来的时候,她猛然发现了吴家秀支着桌子的腿在瑟瑟发抖,她一把按住姑妈的腿,慌忙问她:

姑妈你怎么啦,怎么啦?

通过吴家秀左右转动的脖子,吴革美跟着她的目光看出去。她们此时正置身于一个狭隘的小巷口。在她们的眼前,一只只巨大的霓虹灯不停地闪亮又熄火,不久又闪亮,再熄灭;而在她们坐着的板凳边上,不时有一辆汽车飞速驶过,吴革美立刻站起身来,把姑妈带到了靠墙边的位置上。微弱的灯光下惊魂不定的吴家秀昔日端庄木然的神情已经尽失,她双手拘谨地扣在一起,不停地扭结、分开,再扭结。这双手干惯粗活而粗大的关节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的黑茧。就是这样一双经受过无数磨难的手的主人,却没有办法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保持镇定和坦然。她的双脚紧紧地并拢一起,仿佛这样可以使自己减轻对这怪异空间的不适似的。语言派不上用场,吴革美积了一肚子的安慰没有办法说出来。在极度的疲劳过后,她突然明白过来,姑妈可能还并不知道她将被带到哪里、去做什么?她的顺从是一种固守已久的习惯,而此刻她表现出来的神色表明她正陷在某条泥沟、某个陷阱里,并且——她不知道是挣扎好还是等着陷进去好,她惊恐地等待着结局。

饭菜全上了桌,端起碗,可怜的吴家秀也只扒了半碗白饭,喝了一点鸡蛋汤。她居然吃不惯城里的菜!要知道,糖醋排骨可是吴革美最喜欢吃的菜,至于带鱼,她企图向她的姑妈解释这也是一种鱼时,她噘起嘴唇使它发出“鱼”的声音时,吴家秀已经放下了碗,重新靠回墙上,手脚紧紧并住。

吃过饭,吴革美拽着姑妈好不容易到达汽车站。庄稼刚刚靠锄,地里的活暂时告一段落,这个时节正是出门的高峰期。简陋的汽车站小广场上挤满了人,这些人身上打着自己人的烙印。他们的头发蓬乱、嗓门粗大,或拎着补丁套补丁的蛇皮袋;或扁担挑着被褥行李。送别的在叮嘱,怕时间过快;逃离的在应付,怪时间太慢。不断有新的人加入到排队的行列,拥挤的广场人来人往。这真是一个拼了命往乱里钻的世界。在这个炎热、潮湿的时刻,许多人身上散发出难闻的汗味。热气浸泡着每一个人,把人的毛孔里都塞得满满当当的。在挤来挤去的人群里,有些急性子的人咋咋呼呼,脚下生风,在人群里左冲右突,不时碰这个撞那个,惹来一阵阵埋怨和诅咒。尽管小心翼翼,她们也不停地碰到别人的臀部、别人胸部和胳膊。开始,是别人经过她们身边绊到了,后来,是她们经过别人身边被拦住,再后来,她们被人群裹在中间,进不去、出不来。

在这里,人就跟蚂蚁一样蠕动。

吴革美时不时地扭过头注意姑妈的脸,她的脸上一再一再地呈现出惊恐,她的眉心一次又一次纠结起来,只要三五成群的人涌进来,她的眉心就会纠结一次。这些人显然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了,这种趋势这种状况对她来说是头一遭,这些人,没有名字;这个地方,对她来说同样没有名字;不仅没有名字,而且不可理解。在她眼里,这显然就是个钢筋水泥和无数条蠕动的腿组成的大漩涡。她不能开口,她只能把憎厌和惶恐写在脸上。她坐在那里,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死死地捏住吴革美的胳膊,吴革美已经感觉到胳膊被捏成青紫色了。这个女人,这个贫穷了快五十年的女人,她忍受不孕、丈夫的背叛;她忍受家园和兄弟被长江吞噬,但是显然,她不能容忍这种空气、这种迷幻的场景。

这年头居然有惧怕城市而不是幻想城市的人,恐怕只有她了,而你居然什么也说不了,你不能跟她说,没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人吗?不就是车吗?不就是灯光吗?不就是高楼吗?这些不吃人,统统不吃人。吴革美开不了口,在这么高分贝的车站,向一个聋子解释这件事简直比登天还难。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吴家秀的脚步已经踉踉跄跄了,她面色惨白,目光呆滞,好几次站立不稳,最后缩在一个墙根蹲了下来。

夜风过后,家秀清醒了一些,她一字一句努力地发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我——要——回——家。

吴革美一下子愣住了,同时她也一下子明白了。姑妈,这位跟着自己一路而来的人,她甚至没有想过离开江心洲,她好心的侄女把她带出来的时候一直到现在她有可能还在想最初的那个问题:

我这是去哪里?

她甚至并不知道自己的旅途是长期的还是短期的,她就已经不堪重负了。你以为她在老家生活在炼狱中,她甚至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逃避这些,这才是真正的问题。革美能体味到那种在巨大陌生前面的恍惚感。

革美的呼吸陡然停住了,她感到就像隔着一层玻璃,透过它我们不能抚摸我们想抚慰的受了惊吓的心灵。

眼下她应该向前还是向后呢?革美想起自己初次站在城里的一刻。那一刻,立在这巨大的陌生面前,她很快就迷了路,她本来就是为迷路而来。惶惑的一瞬间,她仿佛看到阳光钻进了她的心脏,内心的明亮使她颇感难为情,生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她明白自己为何而来——就是那种舞蹈般的韵律,在一个有韵律的地方重新做她自己,她知道那是一个女人的全部欲望。她愿意为此而生,或死。可是,姑妈的感受显然跟她南辕北辙,不能同日而语。

问题是,她没法解释这是一个过程,不管你五十岁还是五岁,你进入一个新地方都得适应它。这地方是变幻莫测,要时时戒备,但没有想象中那样凶险。她也不愿意违背自己的诺言,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可是她没有办法用语言或手势使她明白,她明白不了,这是关键。好在违背诺言不是什么大事,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发誓,但能兑现的能有几个?反正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革美不得不这样自欺欺人地安慰着自己。

让姑妈回江心洲,过跟昨天一样的日子,眼睁睁地看着姑妈回到那惨痛的过去而无能为力?她不甘心。强行挟持着她,带着她熬过这最艰难的开始阶段?这似乎不可能。她无法向前又无法停止。

在过去的几年里,她常常有机会去看夜景,她喜欢的恰恰就是这种迷离而耀眼的七彩灯光。她还喜欢城里的每一座桥,她原本以为城里是没有江水的,不,有江,还有海,只不过他们把桥架在江面上,让汽车在江面上穿行,她站在城里,却望到滔滔的海浪声淌过的声音,她常常觉得自己在天堂,从进城的第一天一直到现在,城如天堂的印象始终还在。

第二天黄昏,又经过一整天的行走,她们回到了江心洲。穿过那片芦苇**越过那块荒坡,她们之间本来就是无声的,此刻更像是掺进去某种古怪的宁静和难堪的气氛。吴家秀的包里多了条真丝丝巾,多了条裤子,多了一双皮鞋,多了几袋零食。她以为这正是自己受了一趟罪的目的,她喜滋滋地向每一位相遇的江心洲人展示她的收获,江心洲人惋惜地叹道:

一个人一个命,她命里没福。

责任心重得超越现实就得闹笑话。短短的一天,拯救的**像热水一样冷却了。她再次凝望着大江,江面上呈现出光滑、透明的宁静,江水像银子一样闪闪发亮。她熟悉这种感受,世上有多少双眼睛,这条江就有多少种模样。她带着一如既往的江心洲式的目光看着这条江,她清晰地看到不管多久回来,这条大江仍旧安静地温柔地悄然无声地立在这里,望着江心洲,笼着江心洲,罩着江心洲,润着江心洲。这个时候,吴革美突然产生了一个错觉,这世界就住着江心洲,这长江就属于江心洲,江心里驶过的船只和江面上飞过的鸟儿全是江心洲墙上挂着的一幅幅风景画。然而,那不是真的。尤其是现在,她的眼睛里已经灌进了更多更多的外头的东西,就算十只橡皮擦子也擦不去这些东西了。她所能做的,就是独自一人重新踏上那条渡船,这回,给她摇桨的是父亲,虚弱但仍然保持着父亲的架势,就算口袋空空,仍然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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