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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在渐行渐近的眼前,出现了笑嘻嘻的革美。她微微地歪着头,望着渡船上吃力地摇桨的父亲,小船一靠岸,她灵巧地一把接过家富甩过来的绳子,系在岸上的树桩上。
你怎么回来了?
贵珠都跟我说了!爸,这么大的事你不该瞒着我!
以后不准你再到县里去了。望着他手上拎的猪血,她朝父亲看了一眼,立刻咬住嘴唇转过了头。
他立刻明白她了解他的处境、体会到他的难处,并且像一个顶梁柱一样要将事情扛起来的意思。他全听懂了。
整个晚上,他一直在打量着女儿。
她穿着一件江心洲还没有的高领夹克,腰杆挺得直直的。,她留着披肩发,直直地分布在肩膀上。她脸上的仇恨和阴郁一扫而光,她挂着温和的笑,是过去从没有看到的。她的下巴稍稍昂起,带着显而易见的自信和骄傲。这位脱离了家庭的姑娘仍旧很丰满,那两颊的晒红奇迹般地消失不见了,过去那种劳累和受诅咒的痕迹都被清除了。尽管她已经得知家族里又失去了保霞和小姑父的消息,脸上呈现出悲伤,但这悲伤根本掩饰不住她意气风发的眼神。她蹲下身子时上衣服绷紧了,现出结实的后背,显露出她早已长大成人、有了独当一面的气概。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居然也脱离了江心洲?!这个吴家富时刻担心在受苦、受人欺凌,安全得不到保障的姑娘给出了他大大的惊喜。这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像是上天给他最好的心灵抚慰。他的喉口被一阵酸楚填满了,顷刻之间,他的眼睛开始发红。他转过头来看了史桂花一眼。她的脸上亦是喜滋滋的,她特意炒了两个好菜,脸上挂着一个母亲那温柔而宁静的微笑,好奇地打量这个她嘴里经常叫着的“婊子、**”,这个她眼里曾经一无是处的姑娘,身上显而易见带着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贵珠和姐姐之间明显有了差距,这位现在扛起家里最繁重的农活、已经订了亲的姑娘站在姐姐边上,一下子显得特别的土气和木讷。
一吃过晚饭,革美从她的人造革包里掏出一只里三层外三层包着旧报纸的包裹,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整叠崭新的百元大钞。
开始那两年光学技术,没攒到钱,这些钱是我这两年积攒下来的,爸,拿去还债吧,我知道不够,其余的钱,我每个月寄回,保证不用两年就能还清。
你给哥哥买房是对的,像他这样的人在农村找个没什么文化的对象,他不会幸福的。瞧瞧大龙,想想保霞,这样的悲剧不能再发生了。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有主心骨的公主。而且看起来,她对眼下的生活是心满意足的,她有满腔的信心在那个崭新的世界里争得一席之地。
四年不归,意味着极度的叛逆和拒斥,四年后又在这节骨眼上归来,意味着更深的念想和包容。
家富想说些什么,嘴巴突然哆嗦起来,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头一次真正地发现了女儿,她贴着打工妹的标签走向遥远的地方,他却突然明白了这是他的珍宝,他原本就应该好好重视、好好培养的珍宝。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没有能力改变过去了。他只能依靠她来改变眼下这困顿的处境了。
傍晚时分,革美来到了小姑家。
这幢房子没有一点受外界繁华影响的痕迹。麦子跟革美小时候见过的一样放在围席里,一只做做样子的十五瓦电灯泡上结满蜘蛛网。没有了方达林的声音的房子更像一个空壳,屋檐下的淋透了雨水的烂稻草一吊吊地悬挂着,墙皮上的青苔层层叠叠,这陈旧的、被遗忘的小房子,它岿然不动、闷头闷脑,呈现出一派孤寂和荒芜;它立在那里,好像清楚过去那些打击,也清楚将来还有许多打击要在此发生。
在这深沉的寂静中,立着她的小姑妈,那是怎么样挨过四十多年的苦难而仍然寂静无声的脸啊?!这张木僵僵的、像松软的棉花糖一样软塌塌的脸。这确实是姑妈的脸,小时候就天天见到、长大了仍然熟悉,甚至自己的脸上亦有着这张脸的某些特征,但眼下这张脸甚至不像是一个女人的脸,没有任何妩媚、没有丝毫美感,岁月的困苦会使人失去性别,这是革美一瞬间发现的事实。
吴家秀失神的眼睛端详她半天,才口齿不清地喊出一句:
割麦!
即便吐字不准,这仍然是充满安慰的声音。这声音纵然再过十年来听,也没有任何杂质。革美一下子泪眼婆娑了,她待在这漏雨的小屋里,仿佛她正是用这张脸和她无声的眼睛和这个强大的世界抗衡的,她的沉默和她的忍受又恰恰正是她的请求、她的委屈;她的孤独又恰恰是她的希望。所有的承受仿佛就是在等这一刻:等我羽翼丰满,来救赎她!
家秀递过来一只缺了一条腿的小板凳,这是家里仅有的一只板凳。革美小心地轻轻地把屁股落下去,她装着审视那没腿的一块是否安全,转过头悄悄地擦去从眼眶里蜂拥而来的泪水。
她不是当初的革美了,她懂得克制懂得压抑自己的情感,不让它来打败她、控制她。是的,江心洲人已经发现了,父母已经发现了,姑妈也已经从她的坐姿中发现,革美的举止、风度稍许有些不同了,稍许的矜持、刻意的稳重。
但是有一点,她一直没有改变过,那就是她那无端的英雄主义以及她对灾难的态度。她得知小姑父去世的消息比事实晚了两个多月,她得知父亲被高利贷缠身也是最近的事,在收到贵珠最近一封信的时候,她才知道家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多么巨大的打击。她一回来就责问过贵珠:
为什么不写信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久?
爸爸的意思,他怕你在外头分心!
我一定要帮爸爸摆脱高利贷的恶魔,一定把那些吸血鬼赶出家门!她毫不犹豫地请了假赶回江心洲。在拽着那根麻绳过江的时候,她又在心底发了第二个誓:我一定要把孤苦无助受人忽视和鄙视的姑妈带离苦海,不能让她在无声无息的寂静世界里独自煎熬下去,直至死在无人问津、摇摇欲坠的破屋里——这没什么难的,无非就是多一个人吃饭而已,多一张嘴而已,让他们望望我能行的,值得依靠,出来闯是没有错的。
此刻,革美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就像是刚刚下定了决心一样双手握在了一起,比画着告诉姑姑:
穿件好衣裳,我带你走。
家秀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侄女的意思,革美已经擦干眼泪,开步回家,将消息发布给自己的父母:
我明天要把小姑带到城里去。
什么?已经上床的史桂花先是愣了一秒,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她立刻掀开被子从**跳了下来,她用尽可能表达得最惊诧的表情看着女儿:
你?
对,我!
你是不是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