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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长在寒碜的家里,可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重活累活有保国和保地干得多,受气挨打由范文梅承包了,在范文梅苦着脸唉声叹气的时候,她照常和革美贵珠在一起玩跳房子。
保霞想念书,到江心洲第三年,保霞上学了,可没有自己的书包,她不是捧着书,就是夹着书,再不就是用爸爸的旧衣裳裹着书上学,上到三年级她还是没有书包。想要一只书包,十岁的保霞晓得只能靠自己。春上笋好卖,三毛钱一斤到镇上就能卖掉。江心洲的笋其实就是江心洲人的钱,就是化肥,就是种子,农药,就是衣裳,就是红烧肉。挖笋的差不多把门前的场子掏空了。你们这些顾东不顾西的笨蛋,芦柴没了,大水一来,一样都保不住,队长在前头叫,队长老婆跟在后面挖,队长连用手扯带脚踢都拦不住自家老婆。没办法,眼看着江心洲的芦柴场像花秃子一样,乡里只好派出人手来看守。
保霞不急,她悄悄行动起来,每天天快亮最黑的时候她起床,她猫着腰进场,带把刀,轻轻一割,悄无声息,她也不贪心,挖到半篮就停,回回在看场人眼睛望得见东西前溜掉了,偷回来的笋她躲在灶底下剥,剥开来在锅里煮,天亮前就能用篮子盛着上面搭块布,避开看场人拎到了镇上卖掉。
半个月不到,保霞买了只书包,可是自从有了那只书包,她就一天也没上过学。
要怪就怪她妈妈说:
左看右看就是觉得书包背在保霞身上不像。
确实不像,上面穿件败了色的绛红卫生褂,是保国穿小的,下面穿件黑色的棉布裤子,是保地穿不上的,褂子和裤子上一共十五个补丁,还打着赤脚,突兀兀一只鲜绿的书包,怎么看怎么不像,人人都说不像,人人都觉得好笑,吴家义也看了女儿几眼,他说:
三块多的学费,哪里拿得出,明天不用去了。
我书包都买了。保霞哪晓得勤奋闯大祸。
书包也能放别的东西。要不然就给保产用。
保产上学还早呢!
结果保产也没等到用那只书包。他没人管束,整天在村子里晃**,随便帮家里做做小事,后来有一年家里烦心事太多,没人留意他。有天他发热,身上没力气,他就猫在沟里睡过去了,他从中午一直睡到天黑,等到吴家义父子把他抱回来的时候,他身子早已冰凉僵硬了……
后来书包里放了针线、碎布丁、做棉鞋的棉花、舍不得用的布票等。
保霞爱干净,别人在泥地里走一趟,裤脚鞋子上就全是泥巴糊住了,保霞能跳着走。她带个小铲子,哪块不能下脚,她铲掉一铲泥,走一步要铲两铲子。
旁人说保霞在磨洋工,说这样的姑娘将来肯定不会做媳妇。
这样也好,省得洗裤子洗鞋。范文梅就替女儿辩解:
鞋子不是穿坏的,是洗坏的。
保霞不爱干活,夏天要她去淘米,她嫌太阳大;冬天要她去洗衣裳,她嫌水凉。让她到菜园子摘菜,她十回有九回走错了路空着篮子回来。好在没人打她,她不像保国那样阴气,也不像保地那样眯眼,她站在那里,模样周正,不招人嫌,但保霞有两怕,一怕她大打她妈,二怕媒人上门来换亲。
保霞一直都知道自己长大了要换亲,在保霞跟前,范文梅回回话说到末尾都是这么一句:
全指望你了!
一开始,保霞是得意的,她心里晓得她是妈心头上那根顶梁柱子;她得意自己是重要的,人一觉得自己重要,说话就能大声,走路就能挺直腰杆,可是越长大保霞就越觉得不是那回事儿,她对“换亲”这两个字格外敏感,所以留的心眼也多,她也有不少小姐妹,各人有各人的外婆娘舅,各人的外婆娘舅家里都有换亲的事情,往往都是女的吃亏,男的占便宜,换亲的男的不是秃就是麻,不是歪头就是粗腿,不是贪杯就是好赌,不是脑膜炎就是小儿麻痹症,一回二回保霞不怎么怕,三回四回保霞就沉不住气了,有回她亲自见到了一对,男的果然瞎眼秃头,女的呢,皮肤白,眼睛大,漂漂亮亮一个人。
她总算知道什么叫鲜花插牛屎上了。
她终于晓得自己的作用就是要插到牛屎上,这么一想,她心里就堵得慌,一遇到有陌生人到江心洲来望门头,保霞就怀疑是要给她换亲,她一怀疑起来,就变个人似的,她会几天睡不着,她在满屋子乱撞,叫她喂鸡她去扫地,叫她烧饭她去喂猪,她整个人就像掉了魂,反反复复念一句话:
我们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做主。
再有理的话说多了就没劲道了,好话不说三遍,她天天当歌唱,难怪听的人都麻木了。两年工夫,给保地说媒的不下十次,虽说十次各有各的原因没成,但保霞终于不那么喜欢笑了。
小玉的风波停歇之后,保霞学聪明了。
那年各村都兴起养珍珠势头,姑娘家也可以出门找工了,保霞也跟着村上的人去了饺子湾配珍珠。
一开始,吴家义不同意保霞出门,他说:
姑娘在外头乱疯,成何体统?
保霞抢白说:
你再这样干涉我,我就去喝敌敌畏了!
范文梅一听,就想起屈死的大凤来了,她背着吴家义送走了保霞。
配珍珠倒也没挣回几个钱,可保霞出其不意地争了口气,在五十里外的饺子湾谈了一个家庭富裕、相貌堂堂的对象叫德伍。头一回望门德伍就送给吴家义两千块的聘金,保霞得意地告诉范文梅:
饺子湾比咱们江心洲强多了,那地方婚姻自由,不赞成换亲,那地方人脑子活,许多人到大城市挣工钱,哪里像江心洲,落后,封建,姑娘不许出门。
说不许不还是许了吗?
那还不是我自己争取来的?保霞告诉妈妈:
给我两年工夫,我定挣钱回来帮二哥娶媳妇。
保地当保霞的话是吹牛。保霞一嫁,保地就确信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光棍一条,断子绝孙。
他没想到保霞说到做到,真帮自己讨来了这个漂亮姑娘……
保地在天亮前结束了他长长的回忆,回到鸡鸣狗叫的现实中来。伴随着娶妻成家的幸福,他也感到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父亲吴家义想让一字不识的他竞选村主任。父亲是在几天前的傍晚宣布这个决定的,保地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