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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硬着头皮添一句,保国表哥怎么还没回来?
哪有这么快,大舅妈回答她,不回来给人招女婿更好。
还有一次她看到范文梅到江里洗衣裳,她也拿起水桶去挑水,她装着漫不经心地问,保国表哥有信回来吗?她的问话声抖得很凶,换在别人跟前早识破她了,她心里也想着大舅妈最好识破她,可是大舅妈仍然没留心,她说:
他要是识字肯定就写了!
大舅妈什么也不懂。她和气,光顾着笑,却不晓得把大凤最后一点希望给扯断了。
她的力气明显小起来,身子明显懒起来,什么事都不想干,就连对面的空气都能压趴她;饭量呢,一天不如一天。她的肚子迟早会鼓起来,那时候呢,她已经着手想了:她就要被人泼水,戳脊梁骨,骂成婊子!
她想到她妈妈会拿棒槌捶她,这不算什么,妈妈会寻死,她爸死的时候,她就想跟他去,这世上没她什么念想,要不是这几个听话的儿女。
听话的儿女?她要是晓得自己错看这表面上听话的儿女,她会说她没脸见人,她会往门框上撞,她还会往江里扑,她晓得妈妈说到做到,换了她自己是妈妈,也没力气活了。即使她给她一条路走,要是保国还没回来,她就想把自己嫁出去也没有人娶,还能比这更糟?
她去了两趟镇上,想知道镇上有没有船到县城去;县城有没有船到江西去。她不知道除了船她还有什么法子离开江心洲,可是两回都到了镇上她就回来了。她是在江心洲生,江心洲长的,别的地方她什么都不晓得;她什么也不想晓得。她望着人来人往。街上全部是生人,路又不熟。她站在街心,脸色发黄,两眼像老鼠那样惊恐、嫌恶和惧怕。她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冰凉麻木的孤独感。她哪里也不想去,她活到二十一岁,是哪里也不想去的,她只想跟保国好好过。
她晚上还不停地做梦,她梦见自己的肚子盖住了脚,梦见妈妈二话不说,“扑通”跳到江里去了,她甚至梦见她爸了,她梦见他气得发抖,手指指着她,不停地抖,然后头一歪,死了。原来爸不是死于胃癌,原来爸是让自己气死的,原来我是凶手?!
她在梦里不停地哭,哭累的时候,她又做了一个好梦,梦见跟保国躺在一张双人**,床头板上绣着龙凤呈祥,她心里一乐,时间立刻就停了。她又回到自家的**了。
她现在是真后悔了,她不是后悔跟保国好,她是后悔跟保国那个了;要是不那个,就是再等十年,她也是等得起的,她会拼命护住自己,不让哪个来把她娶走的,她有这个信心。可是现在,晚了。
女人真可怜,走错了一步,就只能下地狱。再美,也是下地狱,没人救得了,也没地方跑!
又一个夜晚来了。夜晚总是来,保国却不回,她想到他可能死在山里了,江西是有野人的,野人吃了他,她的眼前立刻出现被分成一块一块的保国,看到他光剩一只头,睁着眼睛望着她,她的心一抽,疼得身子蜷到一块去了,她听舅舅讲过江西经常发山洪,山洪一过,寸草不留,她抱住自己的两只脚,继续想,就算躲过了山洪,也可能在回来的路上淹死了,这回保国没分成一块一块而是肿成两个大,她见过漂在江里的尸首,鼓鼓囊囊的,她感到自己也跟着胀起来了。
堂屋里油灯芯在摇曳不定。她妈妈在补袜子。她觉得闷,原来天真要热了,沉闷的热气从床铺上往上窜,又从屋檐往下撒。她坐起来,她想出去透口气。她妈还在堂屋,她只好坐在**;她望着窗外,月亮照得树影子发亮,照得江水也发亮,照得到江边的这条路也发亮。她又望到了他,他就等在江滩上,她一望到他,他就伸出老长老粗的胳膊把她一搂,他跟她爸真像呀,爸也这么搂过她,是像,爸老早就没了,如今,他也没了。
她如今只剩下自己了。她觉得透不过气来;她听到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就跟锤子在捣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巴不得锤子把自己捣烂。烂了才好呢,烂了就不疼了。她心里产生了一种信马由缰的任性感。从那时开始,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堂屋从门缝里照进来的灯光慢慢暗下来,最后不见了。她晓得妈妈端着灯到房里睡去了;她晓得她不必一动不动;她像放了捆的柴草,她的心松开了。
一出大门,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跑到茅房里,拿出了茅房里一瓶农药。她小心地拧开瓶盖,把药放到鼻子底下闻闻,一股怪味!怪味算什么,不就跟男人喝的酒一样的味么,男人不照常天天喝么。
她把瓶子举起来,月亮照在瓶子上,玻璃瓶也发亮,真好看,她想。她摸索着把它对准嘴巴,她想到小舅妈有天开玩笑,说人真是聪明,就算不看着碗,也从不把饭吃到鼻子里。她想想也是,药水顺着舌尖往喉咙里淌,她又想起这个笑话,她也觉得自己跟旁人一样很聪明,嘴角和衣裳都没有沾到药。
半瓶药喝光,她又把瓶盖盖好,放到原来的地方,三块六一瓶。她想到妈妈要用时才发现给女儿喝光了,又要多花三块六了,她觉得到死了还给家里添负担,真对不住妈妈。
她从茅房里出来,一下子发现跟刚才不同了。她觉得地面都在动;她觉得自已在往上升,一升就升到大树边上;她觉得自己一举手就能攀到树枝上头去。她想到江滩上去。她觉得坡在摇晃,自己也在摇晃;她想抓住什么,可身边到处只有几根茅草。好不容易到了芦柴地里,她一把抓住一根芦柴,咔嚓一声芦柴断了;她又扯一根,芦柴又断了。她就这样跌跌撞撞走到江滩上。那块石头还在,晒了一天,热气还没散尽,她的后背贴上去,有一种温乎乎的感觉。她放心地躺上去。起先还觉得很受用,不久,她感到石头上越来越热,热气慢慢地往她的毛孔里钻,不一会儿热气就从后背进了她的肚子。她换了个姿势,侧过身睡,哪想到,热气从胳肢窝里进来了。很快,热气闹腾起来,变成了大火开始搅她的五脏六肺,搅得她的身体一伸一缩的。她的耳膜里也有大火在熊熊燃烧;她的嘴巴里也在熊熊燃烧;她的肚子里更是火烧火燎。这样才好,这样才好,她的脑子里没有保国了,没有妈妈了,没有爸爸了,空空的。空空的才好,空空的才好,空空的既没有怕也没有想没有念也没有羞耻了,这样真好。
她的眼睛望着天,开始,她望得见月亮和星星,现在,月亮变成了浓痰,而星星如同发硬的泥块。
她突然明白过来:爱情这东西其实跟太阳一样,只能远看,不能靠近,靠近了就会被烧死,她已经感受到太阳灼烈的热火在她胸口燃烧。在她以为自己即将化为灰烬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一机灵:要是保国明天回来了,怎么办?她一惊,立刻想爬起来,可是她不晓得自己的手脚哪里去了。她扭过脑袋找,找来找去找不着,眼前黑乎乎的。她继续坚持,使劲睁大眼睛,她感觉到眼珠子都跑到眼眶外面来了;她的嘴巴也张开了,可是涌出来的不是呼救声,而是一口口热乎乎的沫子。再后来,她感到自己的嘴巴上像套了只锅圈,又重又厚,压住喉咙不让气出来了,再接着,她感觉身子一抽一动一抽一动,她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要死了!她的耳朵的火和嘴巴里的火和心里的火烧到一块了,烧得她全身都亮堂了,死就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她像个明白人似的脑袋歪到一旁,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