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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二十亩棉花值钱。
史桂花显然被吓住了。她哎呀一声瞪圆了眼睛。吴家富好意地看着妻子,用自己的平静来缓解妻子的紧张感:
这算什么,有人跑三五趟就能成万元户。
史桂花这才明白吴家富正在做的跟她要求的其实不是一回事。她原来指望的是一块手表、一件涤纶褂子,或者是跟村里人平起平坐,没想到吴家富要给她楼房、给她万元户的头衔、给她出人头地的地位。他比她野心大多了。
连着数夜,夫妻俩不断重复这批木材的价值问题。他们的关系空前融洽。木材在他们嘴里转换成楼房,收音机,自行车这些从来只能听听的好东西。史桂花每次在交谈这些问题时总不忘朝门外张望。
怕什么?外面比我们发财的多得多,现在有钱是好事。
出门一个多月的吴家富由于饥寒交迫,此时已有胃病的症状,但他依然劲头十足,热衷于对财富的描述和外部世界的点评:江西人人都穿牛皮鞋。
卖掉了木材给你买一双。史桂花情意绵绵地说。
男女平等,一人一双,吴家富干净利落地决定。
史桂花当即也拿来枕头陪丈夫睡在江滩上。随后几天里,这夫妻二人走到哪里都一前一后。他们相敬如宾,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卖掉木材赚来的钱还了债后,他们去了一趟县里,买回了一台收音机和两双皮鞋。孩子们也都有收获,吴胜水得到了一双白球鞋,而吴革美得到了一本《故事会》,她感激地看着父亲,他怎么就晓得她要这个?!
随后几年里,吴家富一趟趟往返于江心洲和江西之间。史桂花每次看到丈夫从渡船上下来时,都专注地盯着丈夫的脸色。她知道他的脸上隐藏着结果。要是赚了,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向上的,头发是整洁的,胡子刮得光光的,裤腿的泥巴也少;要是哪趟赔了,他的忧虑就在嘴角边挂着,吴家富的嘴角一挂,脸就显得长,本来他人就瘦,脸上又没有肉,脸一拉长就特别难看。史桂花会根据这个来决定对他的态度。
在赚了钱的情况下,史桂花是比较宽容的。她指使革美烧洗脚水,自己呢,去称豆腐,炒花生米。她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说起话呢,声音又细细的,软软的:
快,洗洗上床睡,大老远的回来,肯定没睡好缺觉。
要是吴家富哪趟折了本,史桂花一筐筐往外倒的就不是柔情而是牢骚:
我一个女人,背三十斤的药水桶打二天才把五亩棉铃虫打光,别的人家都是男劳力在干!你倒好,一出去半个月,手不提,肩不挑,进了门还要烧还要洗,这些东西个个不争气,大的呢,书念不好,二的呢,洗盆衣裳还嘀嘀咕咕,现在更不得了,你要说她一句,她能顶你十句。我一天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一个劲地倒苦水,吴家富呢,则蜷缩在凳子上,一声不吭,真假也不问。
吴革美心里真不服。她指望吴家富挑挑她话里的假。他难道不晓得她说了大话,她怎么就不说她一巴掌把女儿的鼻子打出了血?她怎么就不说她当旁人面骂她**?她只要跟吴家富的眼睛一对上,就明白她爸这回又受了罪。她能从他的头发缝里、眼睛里和手臂上看出他吃了多少苦头,不光是赚钱赔钱缺觉受冻的问题。
吴家富出外闯**之后,教育儿女的重担落到史桂花一个人的头上。史桂花说话的口气不知不觉有了男人的威仪,她坐在桌子旁边看儿子吴胜水做作业,她说:
胜水呀,你要好好读书,你妈我这么辛苦,为的就是让你考上大学,将来做城里人。
吴胜水的铅笔咬在嘴里,眼睛直愣愣盯着他妈,史桂花说:
不要望我,望你的作业本。
吴胜水于是把眼睛对准作业本。史桂花说:
别光顾着看,要在作业本上写字。
吴胜水于是把他的铅笔对准作业本上的小格子,左一笔右一画地写将起来。
史桂花一边纳鞋底,一边监督儿子的手,过一会儿就叮嘱一句:
手不要歇!
对于作业本上字,她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她不愿意承认儿子脑子有点不开窍,她晓得儿子分不清什么形容词、名词和动词;她晓得写秋天的景色和我的家乡这样的作文是吴胜水最受罪的时候,她也晓得超过一百以上的加减乘除,吴胜水脑门就大片大片地冒汗。
冒汗他也不吱声,上课老师的话句句他都听进耳朵里去了。他的眼睛瞪得比谁都大,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字,他个个记到本子上,全班就数他的硬面抄厚,全班也就数他的铅笔多。他的书包比别人都大,不是光为了装书,还要装些吃的,免得他饿着。他呢,拿这些孝敬拍他后脑勺的同学、踢他屁股的同学、踩他白球鞋的同学。旁人晓得这个同学金贵,要是哪天哪个同学想戏弄他一下,不留下痕迹就没事。吴胜水不喜欢告状,可是不小心留下什么红印或是破了一块皮,史桂花那天晚上肯定锅也不涮、饭也不烧就上门问罪去。江心洲的孩子都晓得吴胜水好欺可史桂花厉害。最折中的办法就是在吴胜水头上摸一把,不能摸红也不能摸出印子,然后和颜悦色地对他说:
去,回家告诉你妈,你被打破头了。
吴胜水觉得史桂花让他丢丑太多次了,但是他没办法,他觉得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晓得爸妈对他期望大,他晓得自己不好出差错,他把要求背的课文背得滚瓜烂熟。吴四章没死的时候,对着他背给他听;马兰英在的时候,偶尔也要听听;现在,史桂花抽空来听。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他们一致认为这孩子老实,不会打马虎眼。的确,在背诵这件事上他没打过马虎眼,但超过背诵,他就扛不住了,他一晚上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写到半夜;第二天早上急慌慌赶到学校,还要借别的同学的作业抄半个钟头,昨天才算正式过完了。
他如此用功,却又这般不走运,各门成绩在班上都垫底。这消息被史桂花听到,她就到处喊学校真不是公平的地方,怕听的人不信,她让儿子即兴背一段课文。这个不难,刘胡兰、董存瑞炸碉堡还有放牛郎王二小他背得更熟稔。听的人到这时也都会异口同声喊学校不公平。
末了,史桂花也承认儿子动作有点慢。她苦口婆心地告诉儿子:
你要不好好念书,你就跟我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你要是当了农民,砍一辈子,锄一辈子,挑一辈子,到头来,连买件衣裳的钱都拿不出来。
你见过农民住楼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