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21(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省得他们跑脚!

从这时起,江心洲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门口触摸到了外面的世界。随后的几个月里,他们和不同的船工接触,听来自全国各地的方言,大多数时候跟顾医生一样,把听不懂的话理解为——问候!

江心洲人瞧见这些女人们不需要做事,早上起来在煤炉上烧一锅稀饭,中午到岸上来买点菜,剩下的时间要不就是从船头走到船尾,再从船尾晃到船头。

他们很快得到更多的信息:

这些船老大都是沿江的农民,但他们不上工。他们把地港的石头往江南运,往和平县运,哪里有需要,他们的船就往哪里开,哪里需要什么,他们就运载什么。以往只能看到大船小船,轮船拖船在江里来来往往,不晓得他们过的什么日子,原来如此!

在江边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们头一遭发现人可以在巴掌大的地方拢着手对过日子袖手旁观,并且船一突突突开起来钱就来了。

这是眼睁睁的事实,不是大鼓书!他们比城里人还舒服,城里人至少还要在马路上走,还要往工厂去。可这些船家呢,男人们掌舵,女人们做饭。手脚就是摆设,更不要说肩膀了。

关于在外面混的都是骗子都是无赖都没有好下场的理论像个气球一样轰一下爆炸了。大伙的好奇心像波浪一样一波一波涌向船上。

吴家富感兴趣的是这一趟他们能赚多少钱,史桂花看到的是妇女们的清闲,她天天打着卖菜的幌子跟船贩的老婆们接触,她听了风就是雨,整天把这些没影子的事灌到家富的耳朵里。她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一筐子根本盛不下,什么别的地方早就不挣什么工分了,土地分到户了,自己种的自己收,自己收的自己卖。地里没活就不用上工,省下来的时间就可以到处跑。什么这些人一船黄沙从江西运到江苏,就能赚五百块钱。

在他们那地方,棉花可以长到一丈高,只要撒一种复合肥,亩产一千斤也没问题。史桂花又把从船上听到的消息对吴家富发布。她建议吴家富也找姐夫借点钱买条船运石子。

她话音刚落,吴四章一脚把儿子家的门踹开:

好日子你不过,坏点子你一箩!他又转过来看吴家富,你敢打这个主意,就从我尸首上踏过去。马兰英也跟在老头子后面帮腔:

好日子才过几天,就作怪,他们的话能当真?没吃过猪头肉还没见过猪走路?光坐着不干事的人饿死得也最快。

这两个老东西像两条旧席子挡在史桂花面前,史桂花气得要憋过气去。

吴家富是三个孩子的爸了,怕老子的习惯一点没改:

不过说说,我哪里有钱买船。

说说也不中,老子一日不死,你一日休想往外头跑。

虽说这些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可吴四章也真是担忧,对这些侵入村子的船贩越来越戒备。他一空下来,就挑着他的针头线脑走村串寨,卖些零零零星星的东西,也观望观望这世道,看有没有不利于儿子的变化。

对于**澎湃的乡亲们,吴家义显得耳聋眼瞎。做了近十年的骗子,吴家义满腹牢骚:想当初我吴家义一笔就能赚到一百五,要不是少借了五十块钱,要不是看花了眼,现在身穿哔叽中山服,脚登斤把重的牛皮鞋,手腕上戴的是上海牌手表的就是我吴家义。归根结底,只不过他动得太早,看牛的火候还欠了些。就是这些“只不过”,把吴家义的骄傲卡住了,他的脑子一想到这就像被屋后的老藤缠住了似的。这些都是吴家义没说出来的话,自从他欠了债以来,他就尽可能地绕开人群,不得已集合开会的时候,他尽量躲在角落里,尽量不开口,尽量减少跟人正面对眼的机会;他默默地下地,默默地挑水,默默地骂老婆,遇到债主,他总是勾下背,对人一笑。时间一久,江心洲人摸出了他的把戏:

伸手不打笑脸人,哪个好意思逼他?

在江心洲大队里的男男女女还局限于跟船上人用手势交流的时候,吴家义已经预感到他的好日子要来了,他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始了他的小贩生涯,他头一笔正式的买卖是把江心洲的老余家母猪刚下的两头小猪以三块八的价格谈了下来,他把小猪抱到怀里的时候,这样告诉老余:

过两天拿钱来!

他平静木讷的脸庞上毫无当初的骄傲自满和异想天开;他双眼直勾勾地正视老余,鬼使神差,老余一时之间忘记这是个债台高筑的老赖,他情不自禁地点了头。

老余站到一边,看着他把两头小猪抱出了猪圈。

吴家义把两头猪仔关起来狠狠地喂些掺了沙子的黄豆,然后一头挑一个,到镇上去卖,第二天晚上,老余还沉浸在被抢走家当的懊悔当中,吴家义已经把七块六毛钱递到他手上。老余一时回不过神,他以为自己肠子悔青了,青天白日地做起了梦。

拿着吧,好借好还,再借不难!

吴家义还是睁着那双直勾勾的眼睛,望得老余一下子满面臊红,羞愧不已。过了几天,吴家义把自留地里的早熟了几天的嫩黄豆摘下来,挑到镇上二毛钱一斤往外卖,鲜嫩的黄豆引来许多人解囊,等到所有的嫩黄豆全部上市,一挑挑往镇上去卖的时候,吴家义已经干别的去了,芦柴能砍时,他也能在大队干部发现之前,一捆捆砍上来,扎成芦柴席卖出去,他干得悄然无声而又热火朝天。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