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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富调过屁股往北埂头跑,还没到乱坟冈,就瞧见他老头子泥菩萨一样蹲在那里,整个人看似一座死光了牛的牛棚,只剩下个空骨架,空空****,摇摇欲坠,一摸便会倒坍。
大,家去吧。
家宝来啦?
大,我不是家宝。
家财啊!
大,我是家富。
家富呀,我陪陪你二哥。
我二哥没埋在这条埂上。
不是西埂头吗?
大,太阳洲的西埂头塌掉十年了。吴家富转过去对着江心,太阳洲和江心洲,都**里江心里,坝外是水,坝内是地,龙王鼻子底下讨饭吃,这模样的庄子长江边上到处可见。隔个十年八年吞进去一个也是常事。
咋没把你二哥带过来呢!
小儿子没吱声,二哥的尸首没找着,葬到地里的是几件衣裳,两双鞋和一个算盘。带不过来了。
老头子站起身来,没站稳,晃了几下又瘫下去,那我陪陪家财。
大哥没埋在北坝埂,大哥埋在菜园子里。
老头子打了一个激灵,“哦”了一声,晓得自己错了,歉意地看着小儿子。家富帮老头子扶杂货挑子,杂货挑子里沉实实的,打开一看,野菜、老韭菜、树根,还有玉米包皮。
大,我倒掉这些没用的东西中不中?
倒?哪舍得,我三个儿子三张嘴在等着呢。
老头子转眼工夫到了一九五八年了。
大,家吧。
家。说这话的工夫天擦黑了,老头子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儿子后头朝家走。跟在父亲后头的吴家富就在那一刻,在黑暗中几粒微小的星星的见证下,发现自己的父亲已经跟一根秋天的芦柴一样脆弱无比了。生命的力量如同一根细铁丝,瞬间从这个老人身上被抽走。
过了两天,吴四章给棉花整杈,家富正在地上给棉花上药,满满一桶药水背在背上,突然,他大一声吆喝,快趴倒,快趴倒。吴家富不晓得怎么回事,他一脸茫然看着他大,他大急得直翘胡子,快,抓丁的来了。吴家富这才看到坝上走来两个穿中山装的人。
大,是公社干部。家富心里晓得,老头子又回到民国了。他望着他大背越长越勾,步子越迈越小,血性也越来越少。他心里酸,别过脸,一滴泪珠伴着衣裳的摩擦声“啪”落到地上。
吴四章的日子往回倒,江心洲的步子往前奔。有一天,吴家富又去找走丢了的吴四章,突然,远远地他望见一条白色的轮船“突突突”开到了江心洲渡口边,一开始,家富以为这条船抛锚了,结果当船上的人一个个从甲板上跳下来,对着江心洲指指画画时,家富明白政府又有新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