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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水都不给喝,这要我命的地方八抬大轿抬老子,老子都不去。
此一时彼一时。眼下光着屁股蹲在没遮没挡的街心,被人当猴子看的时候,才晓得有地方接收你们就已经不错了。
你们再不走,威胁到了镇上的人身安全,镇上的工人说了,他们瞧不惯这些人在街边上吃喝拉撒睡,搞得街里跟乡下的茅房似的,这些人说不定哪天就过来一顿拳脚,断了胳膊折了腿,想走也走不掉了。公社干部通过扩音喇叭还在没完没了反反复复地动员、劝说,外带恐吓。
这回,社员们晓得没第二条路了,他们不再跟队长唱反调,不再夸大十里墩缺水的荒凉,相反,他们自欺欺人般的诅咒这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以及这反反复复或偷袭或公然挑衅他们,令他们一无所有的大水,恨不得永远不再见到这条大江。
马兰英一听说真要去十里墩,急了:我的米缸还在家珍家里。
队长说:你女婿能赖你的,等你安顿好了肯定还你。
我的腌菜坛子还在家珍家里。
腌菜坛子你女儿更不要你的。
这么远她怎么还?
理由说尽了,队长也没给他们想出办法来。
马兰英一屁股坐到地上,她“嗷嗷”叫了起来。这条大江,当初跟她真是毫不相干的,漩涡里飞溅的浪花,一块块往水里栽的土,一排排没了顶的棉花,真没想到,日本鬼子一开过来,就摧了她的富贵,把她的一生拖进了霉运里;就像一个跟头跌进了这不见首尾的深沟里。这口气吞下不去吐不出来;马兰英晓得有一个命那东西,马兰英真是怕它又恨它。
能带上路的只有几件衣裳,几床被子,几只碗和一小袋米,吴四章家财和家富父子三人一人挑一肩,家秀扶着马兰英和大伙一起踏上了去十里墩的道路。
没有任何交通工具,政府许诺的小船根本派不上用场,进了山就没有水路可行。蜿蜒曲折的山路硌得脚心疼得要命。这支垂头丧气的队伍全然没有政府要求的奔赴新家园的热情和毅力。这群人完全靠自己的双脚从已经消失的村庄向新的家园行走。一路上,不停地有大黄狗朝他们嚎叫,主人也不过来呵斥它,反而待在一边看热闹,几百口人一起逃难,这场面煞是好看,这支队伍衣衫不整,神情悲戚,妇女们哭哭啼啼,孩子们吵吵闹闹,半天刚过,他们越拉越开,越走越慢,越行越散,越往前,眼前的一切越陌生,两天一夜的路程这次走了三天二夜,眼看还有半天就要到了,吴四章已经能看得见那些高低不平的黄土丘了,他突然叫了一声:
家财,家富,跟老子调头。
儿子们一会儿望望老子,一会儿望望娘,再相互望望,一脸的问号,调头到哪里去?
吴四章显露出不讲理的表情,老子就赖在五洲公社,看他们能怎么着?
其他邻居只当吴四章跟平常一样发神经,看都不看他一眼,嫡亲大侄子家义停住脚,呆呆地望着四大,脚步迟疑起来。家有和家仓不耐烦地催哥哥快走,队长早就承诺了,到了那穷地方,最不值钱的就是姑娘,到时,你们一人娶一个不成问题。两个小伙子恨不得一脚踏到那好地方去。
队长可就不那么客气了,他说,吴四章你这算什么,违抗政府?
我日你大,吴四章瞪起他的牛大的眼睛,老子就不信五洲公社没我一家子的活路。
十里墩就是咱们的活路,你回去哪个大队肯收你?过两三年说不定整个公社都保不住。再说你违抗政府,能你有好果子吃?
老子不要你管!
这可是你说的,丑话说在前头,到时你去迟了,分不到菜园子、分不到田,分不到简易棚可不能再来找我麻烦。
老子死了儿子都没有怨你。
生产队长一看这声势说,秀才遇到兵——,他拖着掉了后跟的黄球鞋,赶他的社员去了。
老子找田会计去!洗脸水都没有的地方有活路?我宁愿淹死也不愿意渴死,别跟老子啰嗦,吴四章怒气冲冲地回答他们,关键时候不站出来,他还算人?队长走得没影了,他背过脸,对马兰英说,他田会计要是敢不帮老子安家落户,老子就举报他强夺民女,老子这回说到做到。
这回,他的死对头马兰英没有唱反调。精疲力竭的她此时表现出少有的温顺,她默默站起身来,踉跄着往回走,两个儿子都要过来搀她,她摆摆手,一概谢绝。
家秀张着茫然的脸,对父母的举止万分不解,不解也只能跟随,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犹豫不决,她原地转身——往回走。
在回头的路上,他们与掉队的队员相遇,这些队员顾不得自己的落魄,他们无限同情地看着这户发神经的社员,断定他们走回去肯定也会被赶回来,到哪里由得了自己?由得了自己哪个不想住镇上?不想住县城的大楼里?
他们朝吴四章的后脑勺发出嘲讽的笑声,笑声里渗出长途跋涉时的嘶哑和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