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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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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成了他的刺刀。在家宝死后没到半年,他不再听从马兰英的摆布,高兴穿什么就穿什么;头发长了到剃头匠那里一抹光,而对于下巴上长出的毛,他则不理不问,任它疯长;对于吃相,他放弃了二十多年的熏陶,又恢复成了一个光着膀子喝粥、当人面放屁、对着墙根小便的粗人;要是哪天肚子饿了马兰英没及时做饭,他就自己翻箱倒柜,找出马兰英藏起来的鸡蛋,往锅里一敲。马兰英气急败坏地上前想要阻止。她哪里是他的对手,一挥手就将她拂到老远。

很快,他从一个温和的丈夫变成了一个邋里邋遢的暴躁老头子。并且,他从这种放纵中尝到了甜头,想骂就骂,想跳就跳,口若悬河,肆无忌惮,要多痛快就有多痛快。一个人的地位,仿佛就是靠嗓门决定的。就如一张拉开弓的箭,他毫不顾忌地开始对马兰英进行一切有理无理的反抗。任何一句话都可以变成大战。二十年的熏陶,他学徒期满,青出于蓝。加上他嗓门比马兰英大许多,骂起人来唾沫横飞,大江池塘庄稼和邻居个个能听见。最得力的是他骂起来能够做到不分场合、不顾脸面,这才是他制胜的法宝。有时候,遇到下雨天不能上工,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望呆,他望着望着就能一跳而起,破口大骂。他凭空而起的骂声像铲子铲土,狠狠一脚下去,一铲土就挖出来了。他这边挖完了,那边马兰英的反击战开始了。马兰英的骂声像筛子,慢慢往下漏,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漏下一层又来一层,没完没了。吴四章受不了,抓起东西就砸,角落里腌菜缸、板凳;后来有了开水瓶,就砸开水瓶,砸完开水瓶砸碗。他扔一下,马兰英就“哦——哦”地呻吟一声。她一叫唤,他就认定自己赢了。到末了,她只有闭嘴,闭了嘴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再往后她学精了,在打仗之间,她先把锅屋的门锁好,开水瓶放到床底下。然后她坐下来——筛!把吴四章筛得像网里的那条小泥鳅,在大门口来回撞墙。这对昔日充满乐观精神的夫妻变成了两根大炮仗,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后,成了两段残缺不全的空壳,两目空洞、疲惫不堪。

他要是抱着个酒瓶子就能喝上一瓶,他能边喝边数落人,数落的全是芝麻绿豆大的事。他数落家富没把锄头上的泥剔干净;他数落家财收工回来不该喝了一瓢冷水:

喝得你肚子里全是钉螺!

听起来不像提醒,像是许愿。

有时候,马兰英让家秀上去夺他的酒杯,家秀夺不到就在桌子边上绕着不肯走,他就对家秀说:

连你这个小聋子也跟你老子作对!

马兰英咒他喝死算了。他立刻给她一句:十里八乡哪个不晓得我吴四章命大?听起来不像炫耀,倒像在控诉。当家里的厨房不肯为他生火时,他在江滩上逃荒者挖出的泥巴灶里,为自己的下酒菜忙忙碌碌。他又恢复成了对蛇肉、老鼠肉甚至猫肉都来者不拒的人。

生产队那两条牛还活得敦敦实实的,凭什么为了这两条畜生要了我儿的命?轮到他驾鞭子犁地时,他把鞭子倒过来拿,朝着牛身上不歇手地抽,抽得老牛嗷嗷叫,旁人看不过眼,说他两句,吴四章张口就骂:

你狗日的晓得死儿子的滋味?

见到那些往年死了老小的人家,他也不需要心虚地垂头了。

怒气冲冲的吴四章在半年时间内做到了人见人怕!儿子的死成了他骂人的通行证,他拿着它所向披靡,通行无阻。很快,他成了一个骂人不眨眼的人。他骂起人来如同夏天那阵雷阵雨,说来就来,根本容不得商量:

我日你祖宗,脑袋掉裤裆里啦?仅是因为一个社员找不到铁锹。

走路这么快,赶着见阎王啊!仅是因为有人经过他跟前招呼没打。

小妈养的东西,说话这么小声。单是因为队里开会他听不到台上的发言。即使他听到了,也还是有话要说:

要是我儿子不死,张会计早就滚蛋了!他还成了一个极具想象力的人:

我儿子不要说当大队会计,当个公社会计也不是问题。

家宝哪算死了,家宝生了根且无处不在。

吴家财一直在等,等他的父亲哪一天摘掉这火爆的脾性,恢复成过去的正常人。吴四章同样在等,等这两个儿子哪一天变得可以信任、可以夸奖。

等待看不见摸不着却又不无害处。

就从那时开始,吴四章不抗洪、不游泳、不到水边洗身子了。他眼里的太阳洲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过去他一直当块宝地的这个四处堵口子的村庄如今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烂了板子的小木桶,随时翻、随时沉,他时时觉得这茫茫大水很快就会把这么个蝼蚁大的地方一口吞噬,寸土不留。

他往日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怎么都不肯从这鬼地方挪窝,是不是真的鬼迷心窍了?开了窍的吴四章说起话来肆无忌惮,干起活来也是舍得出力,就连拔杂草他都十指全上,连寸把长的秧草也能连根揪住。乡亲们对吴四章的看法出现了差别。有人说他胆子过大了,什么人什么事都不在乎了;也有人说他胆子过小了,因为他连脚尖都不敢沾水了。有人说他变坏了,动不动就骂人;也有人说其实还算好人。总之,这个人变成了一个说不清的人。

在马兰英的眼里,这个男人不是变好或变坏,他显然就是一个疯子。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到算命先生那里讨方子,可是这疯子就是不合作。马兰英费尽心血的新方子,他只有一个态度——对着干!不敬神,雷要劈!她请菩萨多担待些,每逢月初和月半,马兰英就起大早,做好糍粑,煮好鸡蛋放在堂屋里求神拜佛,她尽量轻手轻脚以免吴四章发现又说出不敬神的鬼话,可是回回香一点,吴四章的大嗓门就会从**砸过来:

呆货,你儿子都死了,你还天天拜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求这些天上的菩萨保佑我家日后个个平安吧。

他能保你平安?他要是真住天上你儿子掉水里那天他应该望得见吧,他递一根树杈给你儿子你儿子还能死?

马兰英顿时哑口无言。这个问题确实令人费解,惟一的解释就是以前拜得太少,菩萨们没记住儿子的长相。

这么一想,马兰英的头就磕得轰轰的,生怕菩萨听不到。

晚了,呆货,早干什么去了?撂下这句话,吴四章就捏着裤腰带上茅房去了。

大慈大悲的观音娘娘,王母娘娘,你大人大量,不要计较这疯子的话,保佑我家家财家富平平安安、多子多孙!

许多个初一和十五,吴四章在茅房里出恭,马兰英在堂屋里磕头。这情景一直持续了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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