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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逮你,四伯,你拿走吧。
田会计在黑暗里把吴四章重新扶上窗台,吴四章的身子一半在仓库里,一半在仓库外,他还是想不明白,田会计,你真不逮我?
田会计的平易近人给吴四章带来了巨大的茫然,很快遮蔽了惊惧,偷队里的事时有发生,一经发现吊起来一顿好打,或者绑到麦场上批斗。吴四章因这出其不意的大好局面转不过弯,他呆滞地看着黑暗以及藏在黑暗里的根本望不到影子的田会计,有一点他是清醒的,不管怎么样,站在对面的这个人手里握的——他的命,他全家的命,他大侄子一家的命。
他至少应该呵斥他一顿,问一问,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呢,多少人家饿死人也没来偷公家的东西,你们家到现在一个没死,怎么好干这种事呢?
四伯,快走吧,你们队长刚逮住一个偷粮的,正往关押所送,马上就回来,有话明天再说。
吴四章这才跳下窗台,跌跌撞撞地往家赶。
那天晚上,吴四章一把棒子面在锅里煮了十碗棒子糊,先给大侄子家义一碗,大侄子手已经抬不动了,脑袋也歪在一边,吴四章一手扶着他的头,一手往他嘴里灌。一碗糊下去,大侄子能动了,他说,四大,再来一碗。吴四章走到锅边,锅里已经空了,他看到家富家财和家珍各捧一只碗伸出舌头在舔,他把心一横,喊马兰英,再煮一锅。
这六两糊让吴四章和大侄子一家都见到了第二天的太阳。
第二天太阳出来时,每人又分到了一碗棒子糊,身上的力气明显比昨天多了。
有了力气的吴四章开始发愁了。昨天夜里偷棒子面的国辉没经审问就先行倒地而死了。生死两重天。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昨夜发生的事。
他问马兰英,是不是今天他们要把我们家一锅端?这个疑问吓得马兰英一个激灵,她翻了翻白眼,没有搭腔。
我跟他非亲非故,往年他在台上开批斗会,做报告、报喜讯,我都在台下听,他怎么会认得我呢?
马兰英没有搭腔。马兰英已经被一碗端的恐惧定住了,哪有不打老百姓的干部,哪有饶过罪人的干部?这个疑问化成了巨大的恐惧,已经使她不能判断,不能下结论了。
吴四章继续说,是不是他们忙不过来,忙完了会不会就过来抓人?
马兰英看看吴四章,看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她的牙齿突然咯吱咯吱响起来,吴四章还没来得及问她怎么回事,她的身子也跟着抖动起来。
马兰英的抖动更加加剧了吴四章的预感,他一把抱住马兰英:家财妈,要不,我们快逃吧。
一碗棒子糊的力气剩下不多了,马兰英边抖动边坚定地点了点头,她推开吴四章,走到箱子里,拿出那只钢精锅,示意家珍来烧火,马兰英又从床头摸出昨天田会计给的那只袋子,原来抖动抖动,还能抖出来一小撮棒子面,家珍倒了五碗水,马兰英边抱着自己抖动的胳膊,边示意家珍到灶下点火,家珍惊恐地对她娘说,要是烟囱冒烟被发现怎么办?
马兰英抬起抖动的眼睛看了看家珍,那意思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吴四章全家人沉默不语地喝下半碗稀水糊,然后拎着几件衣裳的包裹准备从后门逃命。后门一开,田会计一闪进了屋。
全家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田会计的到来早在预料之中,只不过从后门进来他们没想到。
四伯,四妈,田会计对他们点点头,然后从军大衣的口袋里变魔术般掏出一块手帕,手帕里包着一小把棒子面。
我走了。棒子面放在桌子上,田会计又从后门一闪,不见了。留下吴家一屋人大眼瞪小眼,越瞪越迷惑。
还是十四岁的家宝有脑子,他最先发出一声喜气洋洋的呼喊:大,我们不用逃了,田会计是好人。
这一声提醒好比一声惊雷,把吴家人个个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田会计居然是好人?
姑娘们望着娘,儿子们望着大。一家人个个是对方的镜子,照见自己是活的,照见自己是怕的,照见自己是喜的,照见自己是云里雾里的。
好干部被自己撞到了,在这节骨眼上?这不是菩萨派来的救星是什么?
就这样,隔三岔五,田会计都会送来一小把棒子面。每回都从后门进屋,大多时候是晚上,偶尔是天没亮。他也不多说什么,送完就走,若是在路上见到吴四章,他却转过头去,仿佛不屑于多看一眼社员。
好人,大好人哪!能吃个半饱的吴四章坐不住了,他一天比一天沉重,一天比一天愧疚。他对马兰英说,人家帮我们这么多,救我一家老小十来口的命,你说,这样的大恩怎么报答?
马兰英对此也没有更好的主见。他们翻来覆去合计怎么报答田会计,越是合计越觉出自己家的穷,就是把房子扒了也只能扒出两根碗口大的木头来。越合计就越觉着自己欠了人家一屁股债。
等荒年过了,再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