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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咕归嘀咕,可吴四章还是怕干部、怕领导,他进锅屋去拿锅子给队长,但他怎么也找不到前年媳妇刚买的那只小锅:
嗳,还有一只锅呢?他问媳妇。
真是出鬼,你烧糊涂了,我家哪还有锅?有锅我不拿出来?就你识大体,我就那么落后?在媳妇振振有词的反驳中,吴四章承认自己记错了,队长带的人一走,吴四章遭到了更严厉的数落:
你这个死鬼,你真相信英美天天吃肉,队长就天天给你肉吃?你真相信这些好事真能掉到你头上?
孩子们已经习惯了母亲对父亲的教育和指导,他们各忙各的,吴四章红着脸垂着头虚心接受批评,一边听,一边帮家秀在桃核上挖老虎挂到手脖子上玩。
不过看来这回媳妇错了,这边刚收了锅,那边大食堂真就轰轰烈烈在开张了,所有人涌到食堂去排队吃饭,果然有肉!果然管吃饱!真是应了队长的话:一切都是大伙的。归了集体操心的事也少多了,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收,一概不要负责,只需要听生产队长吩咐就是了,干好干不好问题都不大,干一天活挣一天工分,工分就是钱,钱就是工分。
整个太阳洲的人这才知道共产主义已经实现了。虽然太阳洲变化不大,可听说全国各地的粮食产量从几百斤一亩已经猛然上升到七八千斤一亩。虽说天还是那个天,水还是那个水,坝呢,还是那条坝,但是要吃就吃要喝就喝这事不是假的,吃在肚里的是铁证如山的肉。
吴四章看到大伙站在食堂门口吃着吃着松裤腰带的人,就笑他们:
小心晚上睡觉饭从嗓子眼冒出来,老鼠跑你脸上啃。
不要紧,队长说,老鼠的日子也好过了,这是咱共产主义的好处,光明正大地享受。
人吃得太饱就开始懒,吃饱饭的大伙倚在墙角吹大牛,队长催他们下地整枝,打药水,拔草,他们个个有意见,人吃饱了容易犯困,人一犯困身子就懒,玉米老了没人掰,玉米粒子自己往下掉,过一会儿听到黄豆在地里“啪”一声炸开一只,又“啪”一声炸开两只。马兰英站在坝上骂吴四章,你这懒鬼,看到地上的黄豆也不捡。吴四章正玩下黑白棋,没时间理她,马兰英急得直跺小脚,就找根棍子拄着往地里拐,腰上围只围兜。三十多岁的小脚媳妇,旧社会挨饥受冻脚尖都没沾这坝下面的泥,这回吃饱饭却坐不住了。这黄豆哪里能这样糟蹋?庄稼人不惜怜黄豆,还算庄稼人吗?她还不能给人瞧见,只好专挑没人的地方去,先两头看看,没人注意,迅速弯一下腰,捡起一粒豆子,两头望望再往围兜里一塞。吃饱了还要做贼,真是没事找事,再说,家里又没锅烧,说不准就给你扣个大帽子戴戴。吴四章让她省省心,马兰英嘴还辣得很:
猪油蒙了心,让粮食烂在地里,迟早遭雷劈。我就不信捡东西还犯法!
话虽这么说,她却不让儿子女儿插手,万一真批斗,斗她一个人就行了。拾到一小兜就拄起棍子往家走,围兜沉沉的,走一步往腿上磕一下。一路走还一路骂骂咧咧:谁出的馊主义,光吃不干活,从古到今没哪个朝代敢这么来。看你们快活到几时?
好日子跑得快,突然有一天,红烧肉、炒鸡蛋不见了,早上和晚上的干饭换成了稀的,这不算什么,庄稼人能将就。没多久,再往后打回来的干饭上盖一层没油的煮青菜,就有人开始叫,觉得委屈。队长说,共产主义也跟江水一样,夏涨秋落,大伙一听,那敢情再想吃肉要等来年了?事情没那么糟。比那更糟,吃干饭也没多久,有一天吴四章让家财去打饭,打回来一看,稀饭里掺了些山芋,今天咋吃这个?
食堂会计说了,往后全是这个。
吴四章心里不乐了,他媳妇瞅他不动筷子,就笑他:
你当你真是地主的命?
食堂顿顿都烧稀饭,稀饭也没关系。一天三顿还是有保障,上半晌饿了有中饭,下半晌饿了有晚饭。再往后,顿顿吃玉米糊,吃玉米糊的时候不论碗了,每人一勺,大人一满勺,小孩一浅勺。三顿也改两顿了,人还没走到地里,肚子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咕噜”,中午下工的时候锄头举不到肩了,在地上拖着走,这身子骨能翻动地?到这时才发现地里的油菜,蚕豆,麦子根根缺水,棵棵缺肥,一看就是吃得太饱没心思伺候。长江里全是水,庄稼还干死,不是罪过是什么?现在想起来顾它也没力气使了。吴四章一想问题大了,他媳妇那乌鸦嘴还真说对了,一个多月没下雨,一个劳力挑半桶水,半桶水一路上要歇三四肩。这下社员们怕起来了,有年长的老太太们天天在家求菩萨,不曾想求得太猛,一连求来三七二十一天大风大雨,再到地里一看,棉秆上的花落了一地,玉米棵棵齐根断,根据经验,天晴了翻地重播种子还来得及。太阳出来了,大伙催队长拿种子来,结果吴立能队长哭丧着脸说:
玉米种子早到你们肚子里去了。
眼看着冰棱子挂到屋檐上了,到这会大伙才想到是做了一场好梦,光顾着美,没顾着醒,眼下才明白,这共产主义就是去年把今年的粮食吃掉了。去年吃得肚子能撑船,今年饿得前心贴后背。
开始有人吃野菜了,江滩上的野菜、芦根硬得用刀砍,还要拿回去煮,孩子们全部派出去找食,孩子们个个勾着腰,眼睛盯着地面,头两天还能满筐回来,再过几天,半天才能挑回来一小把。
野菜拔完后,老树叶子得济了。椿树叶子榆树叶子抢得最狠,树叶捋光了剥树皮,说到吃,还是马兰英有主意。她把榆树皮剥下来晒干,晒干后把食堂里的石磨搬来磨粉,磨成粉以后打成糊喝。大人们肯吃,孩子们吃不进,个个喊就跟洋油一个味。
别人的日子不比他家强,隔两天没见面,第三天碰到一个邻居,吴四章就认不出了。许多人全身发肿发亮,你随便朝他身上一戳,他身上肯定陷进去一个坑,坑里能装半碗水,也有不发胖的,只是一味发青发紫发黑,原来都是草和树皮吃出来的色。队长天天到江边等,等政府送粮食的船开到门前来,一等不来,再等还不来。地里的庄稼个个缺水少肥,长出来比往年难,土豆还没核桃大就被挖光了,山芋没长到二岁孩子的巴掌大就被刨干净了,就是小麦叶子也等不及到来年都被人揪着吃了。
能卖的都卖了,马兰英耳朵上的一对银耳丝卖了,吴家秀脚上一只银镯子也卖了。到后来,一张四方桌子只换来两升小麦。一块三年前就剪来做衣服的缎子料子现在只换了一碗麦面。
孩子们的脖子个个饿得老长老长的,双双眼眶都陷进去,天天晚上,喝完那一勺玉米糊,吴四章就叫孩子们上床睡觉:
趁还没觉得饿,赶紧睡着!
孩子们睡不着,个个肚子唱大戏。吴四章也顶不住了,马兰英捡黄豆的情景铁块一样烙他心里了。他媳妇给他盯得没办法,把秋天捡的黄豆拿出来一捧,那只保留下来的小锅派上了用场。这只小锅是马兰英智慧的见证。她每天晚上先把一捧黄豆泡成一碗,然后加点水在锅里煮,儿女们一人一小碗,连水带豆悄无声息地就着黑里吃掉。那只煮黄豆的锅子马兰英小心地洗好,藏到箱子里,这只钢锅在她的精心侍弄下,锃亮、耀眼、闪闪发光。黄豆真是好东西,闻着香,吃在嘴里也绵绵入口,可惜到底太少,几天就没了。这天晚上吴四章照样等他媳妇拿黄豆出来吃,结果他媳妇两手摊摊,表示黄豆没了。吴四章不信,他晓得这婆娘藏东西有一手,他**床下箱里箱外仔仔细细地翻了三遍,才确信这回这婆娘没骗人,他心里凉了一大截。
村里开始死人了,头一个死的是一位过了七十的老婆婆,老婆婆早饭在食堂门口领到一碗糊还没来得及吞进去就断了气。全村男女一听同情之心倾涌而出,几乎都来帮忙送葬。可是紧接着第二天又死了一位老大爷,大伙顷刻明白自己随时也会死了。后来哪家死了人,能去帮忙的也只有自己的本姓亲友了,直到后来,大伙都晓得那一碗糊是捱气喉的,多铲一铲土就早死一天,头两桩丧事还能听到东邻嚎亲儿西邻吼亲娘的,眼看死的人越来越多,肚子越来越饿,人就越来越不怎么把死当回事了。这以后,死了亲老子娘亲儿子孙,也不费事搞丧葬那一套了。想到死光了人留着菜园子也派不上用场,所以家家都很默契地在菜园里草草挖下一个土坑把人埋了,乱坟冈反而安静得很。
以往死是大事,就同逢年过节差不多,如今,这死成了放屁打嗝,说来就来。凡事见多了,就能平常心。没人晓得怎么对付它,可也不怕它了,个个东倒西歪的,却个个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活一天就算赚了一天。人在最无可奈何的时候是可以做到把死看得很淡的,相反,像吴四章这样咋咋呼呼的人却是整天愁眉苦脸,马兰英瞧瞧吴四章,倒平和多了,她轻声轻气地说:
报应,报应到了!
办丧事的时候连野狗都不敢来看热闹了。野狗来一只撂倒一只,人再没力气,打起狗来总是赢家。再后来,随时随地都有人死,刚刚还扶着墙走路,过一会就成了死鬼。吴四章是热心人,他帮忙埋下的不下二十个,今天帮这家抬老人,明天帮那家埋孩子,一开始白天干,后来为了多分一勺糊,邻居家死了人放在家里睡几天,那边赶紧没事人一样去食堂打糊。不得已闻出味了才偷偷埋掉。经过举报和领悟,队长也学精了,出台了新规定,本人打本人的粥,不准代打。结果有的人还走在排队的路上就“啪嗒”一声倒在地上死了,就像老枯树上掉下来一根树枝。
许多人家开始跑荒了,树棍子吃香了,走路的时候拄着它搭把劲,可要是不小心棍子倒在地上,可千万捡不得,一弯腰,可就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