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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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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对头!

死对头?

真是对头!

这八字有几个儿子?

三个,马兰英歇了口气,接着补一句:丢了一个!

瞎子一拍自己的大腿,就是的,这八字生的时辰不对,一生路不平,气不顺,儿子再多他命里还是无子送终。

这回,马兰英经受住了,她说:

大仙,他是对头,他儿女不是我对头!有法子不?

算命先生歇了半天,一直听到马兰英在兜里摸了半天放了什么东西到桌子后,才说出他的主意:

单过!

马兰英从镇上回来,就在堂屋里给吴四章支了张床,又买了一口锅放在屋檐下。吴四章进门,瞧见一口生了锈的破锅就晓得是马兰英在搞名堂。他一脚把锅从屋檐下踢到埂下,他满不在乎地说;

老子儿子都死了,还作什么怪?

马兰英咽口唾沫,望望站在边上的大儿子家财和小儿子家富,把顶到喉咙口的话吞了回去。

天刚黑,稀饭刚熬**,吴四章就揭锅一勺子,哧溜往嘴里送。

到了晚上,吴四章倒是接受了一个人睡张床的安排,不过,他一头扎到大房里那张**,往**一倒,手脚一摊。马兰英和家秀只好到门后面那张二尺多宽的小**挤成一团。

这方子不好实行。过了几天马兰英又心事重重地去了镇上,这回她带过去十个鸡蛋、十斤白麦面、二斤香油。算命先生果然给出了更稳妥的方子:最好再到外头过继一个回来顶祸。

继是继不到了,这么命硬的老子哪个外人敢喊?再说,这一穷二白的人家继过来怎么养?

让儿子们改口喊他伯叔也中,算命先生说。

马兰英一回家,把两个儿子喊到一边,让两个儿子改口喊他“四大”。

别人听到会说我们搞迷信活动,小儿子家富说。

大儿子家财也不肯,他小声地跟他妈说:

我不怕死。

马兰英眼珠子不错地盯他看了一小会,泪水刚出眼眶,家财就服软了。他小声地说,我喊,我喊。

晚饭端上桌,马兰英让家财到大门口喊一声在菜园子的吴四章吃饭。

喊四大,马兰英嘱咐了一句。

大,四——大。家财刚喊出第一声,吴四章就知道又是马兰英的主意,他满脸不屑地骂道:怕死不要投胎,有种就滚蛋,找你亲爹去。

家财臊得满脸通红,家富更是不敢开口了。年少的吴家富别过忧心忡忡的脸。窗子外面山芋糊一样稠密的黑夜。这黑夜是纵横驰骋的战场,把人一个劲地带向无限、冲向无边。黑夜里惟一能和家富交流的是空气。空气送来坝下柳树叶子的清香,也把生产队那条牛拉的粪臭吹过来,空气里还有泥土的气味。这沉沉实实的憨气,使吴家富本能地包容和忍耐,小心翼翼地承受着父母各不相同的脾性,理解他们的伤心,数年如一日地充当受气包和和事佬。

这方子还使不上,马兰英一天比一天焦虑。原先她是两个月去趟镇上,这以后她是半个月一趟,不仅要背着邻居、背着干部、还要背着吴四章。要是吴四章哪天看到好吃好喝的都拿镇上供了瞎子,他的火就能蹿几丈高,香油瓶子鸡蛋当场砸烂,还要摔几个碗才住手。马兰英顾全大局,这时候就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一错开吴四章的眼珠子,她便又动身。有时趁天黑,有时赶大早。到镇上的明目越来越多。牙疼了好几回,后来颈脖子酸,再后来胸口有针刺。但是,回回花了钱,回回带回来的方子还是派不上用场,老东西软硬不吃,你叫他早上七点朝菩萨烧个香、磕个头、许个愿,他眼皮一翻就叫:

老子都死了儿子了,还有屌事求屌菩萨?

马兰英哐当一声跪在菩萨跟前。连赔几十个不是才起身。菩萨是从外头请回来的,尺把高,拜起来方便,也能藏得住。

又一个大仙说了改运的法子,就是找到一个比这个命更硬的人来制服他,把他压住,叫他服软。

马兰英望着站在门口像老犟牛一样梗着脖子端着碗哧溜喝粥的吴四章。望着他边上那一阵阵乱嚎的狗,再望望狗边上一堆乱柴草,她不晓得这个世上还有哪个人能压得住这种疯子!一个人要是灰了心,什么都不当回事,你能拿他怎么样?

灾难击不垮有主见的人。灾难要是暴雨,这主见就是汪洋上头的太阳。马兰英不会随随便便就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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