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第1页)
§第四章 日子
我在堆村的丹增扎巴家休整了几天,他把希惟仁波齐的随身物品和写给我们的一封信交给了我,其中包括我留给仁波齐的那个小布袋。我把父亲留给我的金戒指和红珊瑚送给了丹增扎巴,酬谢他近四年照顾希惟仁波齐;用长耳坠换了点粮食,请他们方便时送给查拉亘寺的三个老僧。那几颗绿松石我留了下来,准备到拉萨后换成钱,到各寺庙为希惟仁波齐去点供灯。
临走的那天上午,丹增扎巴一家人坚持要把我送到村口。我们走在满是麦茬的农田里,丹增扎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来,问:“你曾在岩洞里禅定过吗?”
“没有,只是在房间里打坐过。”我背着被子回答他。
“告诉你,仁波齐真是位圣人,他有三个月未进一滴水、一口饭。后来仁波齐告诉我,他在舌头下压块小石子度过来的。”丹增扎巴一脸的虔诚与惊奇。
“这是石子辟谷术。”我说。接着又补充:“听说通过运功,对石子诵咒,石子就可以替代粮食。”
丹增扎巴一家人啧啧称叹。
我们已经走到了村口,我跟他们告别,顺着山谷里的小道继续往前走。我的手臂上缠着希惟仁波齐的念珠,兜里装有他常阅读的几本经书、两粒舍利子和遗骨,向拉萨进发。
走出山坳,上到公路时,我的心里已经不再悲伤了。想着希惟仁波齐圆寂后呈现出的预兆,他一定会为众生尽早投胎到人世间的。
这条公路顺着山脚盘绕延伸过去,山峰上积着白雪,路面上看不到行走的人和马车。我迈开腿向前走,脑子里却在回想希惟仁波齐留给我们的那封信。
他在信里这样告诫我:晋美旺扎,无论世道怎样变化,你都要具足慈悲的情怀和宽容的心,这是我们学习佛教的终极目的。今后你会遇到很多在寺庙里不曾遇到的问题和难事,不要逃避,这些是你今生必须要面对的。在你经历人世的幸福和痛苦时,把世间当作你修炼的道场,让心观察和体悟世间的善变与无常,这样你无论遭受怎样的苦难,都不会沮丧和灰心。心唯有具足了慈悲,仿佛披上了坚实的铠甲,任何挫折都不能损害到你……
这样回想当中,我已经走过了好几个山嘴,时间已是下午。我看到前方一条溪水边,树林的掩映下有座村庄,就向那个地方走过去。
村子的前方有座简易的石木桥,小溪边上结着薄冰,清澈的水淙淙流淌,树木枝干光秃秃地撑开在空际。石块垒砌的民房错落有致,每家屋顶插着一面鲜艳的红旗,它在冬季的冷风中猎猎飘**。
我走过桥,下一个陡坡,进入民房中间。走过的几家大门都从外面扣上了门扣,我再拐过一家时,迎面那间的大门敞开着,就向它走了过去。
走过低矮的院墙时我往里望去,一个老头背着小孩在院子中间站立,他的眼睛盯着墙角边的一头母猪和它的三个小猪仔。母猪用嘴拱翻泥泞的地,三个小猪在掀翻的地里觅食,不远处有几只鸡,在地上啄个不停。
我走到了门口,探头往里喊了一声:“喂——”
老头这才转过身来,脸上吃惊不小。他向门口走过来,那背带把他脖子给勒得又细又长。
我向他说明自己准备去拉萨,怕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村子,希望能给我借住一宿。
老头抬头望了一眼快挨到山脊上的太阳,目光又落到我的脸上问:“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吧?”
我回答说去堆村看亲戚的,现在急着赶回拉萨去。这解释显然没有把老头的疑惑打消,他接着又问我亲戚叫什么名字?我报了丹增扎巴的名字,他脸上的疑惑才被打消,准许我进入院子里。
那夜,我就住在老头的回廊下,半睡半醒时他的老婆、三个儿子、媳妇回来了。他们待在厨房的油灯下,谈论成立互助组、修建水塘和道路的事情,一家人的兴致很高,还发出朗朗的笑声来。
翌日傍晚时分,我赶到了乃东,又从那里搭车回到了拉萨。
天空布满一层灰色云的早晨,我穿行在幽深的小巷里,走到了八廓街。我想时候还早,跟着人群先绕八廓街转三圈,之后来到师兄罗扎诺桑的房门口。
琼吉让我进了房间,床铺上还有几个人依次躺着,我为这么早打扰人家感到歉疚。
“这么早过来有事吗?”等我落座下来后,罗扎诺桑的二叔从被窝里探出头问。
“找罗扎诺桑说件事。”我这样回答。其他几个躺在被窝里的人一动不动。
“这该死的天气,一冷我的腿就疼。罗扎诺桑到居委会去了,他现在顶替我在那里帮忙。”罗扎诺桑二叔说。
“希惟仁波齐圆寂了!这里还有仁波齐写给我们的一封信和一本经书,我准备交给罗扎诺桑。”我说明了来意。
琼吉给我端来茶杯,倒满了茶。
“什么仁波齐?把这些全带走,我们现在不迷信了。再说,罗扎诺桑马上就要入党,跟这些剥削阶级不会再有任何的关系。”罗扎诺桑的二叔往地上啐口痰,气哼哼的。
琼吉站在桌边用眼角扫我的脸。
听到这话我的脸涨红了,还有怨气。
“你怎么还跟死人有联系呢?真他娘的,这条腿真疼。”
我没有回答他,起身向房门口走去。
琼吉喊:“喝了茶再走啊!”
“真是不吉利的东西,这条腿疼了一晚上。”
我知道罗扎诺桑二叔说的不吉利的东西指的是我。我没有转身走了出去。
到了街头我真的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我靠墙而站,有些失落地望着从面前赶牛过去的人和背着木箱去摆摊的小商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