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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聚散(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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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聚散

帕崩岗天葬台山坡上的简易棚子下,晋美旺扎盘腿就座,面朝低处的天葬台,祈诵《普贤行愿品》。他手中的扎玛如和摇铃,此起彼伏地发出乐音来,给山谷添增了一分安详与寂寥。

山坡上云雾缭绕,徐风吹来,它们向四处散开,留下的只有静谧。

一缕桑烟从天葬台边袅袅升腾,如柱地刺向空际,气味里弥漫着松柏的醇香;秃鹫离开天葬台,在旭日的光芒里振翅远飞,化成一些小黑点,嵌在一览无余的蓝天中。

黎明时躺在天葬台上的死者,现在已消亡得无踪无影:送葬的汽车沿弯曲的黑色柏油路,向山脚的村庄驶去;村庄一些房屋的烟囱,飘升起淡白色的烟子,五色的风马旗在屋顶招展。

山坡上,晋美旺扎穿件黄色的短袖衬衫,古铜色的胳膊露在外面,专注地为死者诵经祈祷:

……目前仍为佛法众生主,弘法利生大德愿长寿,进入寂灭法界善知识,祈愿圆满无漏之心愿。与我善恶业力连接者,解脱愚昧二障之枷锁,遍知四身极乐佛净土,祈愿一同证物得解脱……

噔噔噔——

嘀铃铃——

扎玛如和摇铃的声音急促地奏响,整个山谷被添得满满当当。余声,随后被徐风裹挟着飘向远方,寂静罩住了天葬台。

朝阳的光从峰顶缓缓流泻下来,金色镀满了整座山坡。棚子背后的坡地上长满荆棘,一簇一簇的,开出黛蓝的碎花来,蓝色怒放在半山腰。再往上,就有三座白塔和各种突兀耸立的褐色巨岩,峰顶缠绕几朵白色的云。

晋美旺扎身陷灿烂中时,他为死者诵读的第一遍经文也已结束。

晋美旺扎把扎玛如和摇铃搁在面前的小矮桌上,取下缠绕于手腕上的念珠。他那张棕黑色的脸上,岁月刻出的一刀刀深痕,开裂在额头、眼角、嘴边,几度的风霜雨雪,也把黑发催生成了花白。

他眯眼望着天葬台,太阳的金光流淌在那上面,石台显得更加的黝黑乌亮。他有些怅惘有些伤感,几滴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晋美旺扎心里在提醒自己:不久之后,你也该躺到那个石台上面去,然后与这个世界告别。这一生你的善业恶业,会在那里被终结。这么一想,他的心为之微微战栗,周身感到一阵寒意。

晋美旺扎这一生见过很多人死亡的过程,本以为现在能够欣然接受这一切,以为自己把心智训练得足可以不起一丝波澜。但,这滴眼泪,证明他错了。他的内心最隐蔽处,对人世和生命还是有些留恋,多年的修行未达到预期的效果。他发现这个秘密时,脸上燥热,心头涌起羞愧来。

晋美旺扎不想像以往那样,马上开始第二遍诵经,只想晒晒太阳,盘腿就这么坐着。

“你老成这样了,怎么会有要到天葬台上去的想法?”儿子一脸惊讶地问。他的脸色涨红,眼里噙满疑惑,细瘦的八字胡轻微发颤。

那一刻,我的意志反而更加坚定,知道了我去天葬台的意义。

儿子又续上一根烟,吐出的烟雾在他头顶翻卷飘散。

他的内心痛苦不堪,但我不能被这种短暂的苦相,绊住自己的誓言。

晋美旺扎只想静静地待着,不要让纷杂的想法扰乱自己的心境。他要用这安静的时刻,解析这几天黎明时,梦境里时常出现的那只火红鹦鹉和自己**骑头驴向南走的寓意。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马达声,接着又是喇叭声,这些声音由远而近,转瞬间又离他远去,最后消失掉。晋美旺扎清楚这些车子是去帕崩岗寺的,车里全是朝佛的信徒。

晋美旺扎忆起佛教藏经里记载的“**骑驴向南走,红花盛开常梦者,预示生命有障难。”这几句话来。这梦,无疑是在告诉他生命已无多日了。

火红的鹦鹉呢?他一直破解不了。

阳光开始变得强烈,烤得他血液黏稠,倦容满面。为了摆脱疲倦的袭扰,晋美旺扎起身向旁边的方向走去。

他往山脚的村庄望去,看到有一辆红色小轿车,顺着弯曲的柏油山路正往上驶来。阳光照在车身上,闪耀出很多光的花束来。

难道这辆车跟梦境里的火红鹦鹉有什么关联?

晋美旺扎站在原地盯着汽车看。

车子在盘山的柏油山路上跑了几分钟,来到天葬台下面的拐角处,一下被山坡给挡住,他这才转头继续往前走去。

等他解完小手回转身时,那辆红色小轿车,已停在与天葬台接壤的那片开阔地上,车尾卷起的灰尘正纷纷坠落。

车门被打开,走下来一个男人。

看男人的行头,就知道是一个喜欢出远门的人。

男人把脑袋探进汽车里,扯出一个背包和宽檐礼帽。男人把背包背在身上,礼帽扣住脑袋,随即砰地关掉车门。

是带着好奇心来看天葬台的人,晋美旺扎脑子里掠过这个念头。到这时,他确信这男人跟他的梦毫无关系。

男人远远地仰头望了他一眼,头又转向面朝南的简易棚子,再把眼睛移向天葬台上。男人像是寻找到了目标,迈开步子向天葬台走去。

走了十几步之后,男人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秃鹫的羽毛,抖掉沾染的灰尘,取下礼帽插在帽子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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